坡上那道影子抬起头的时侯,楚尘正坐在车上看着它。
隔着几十里,隔着风雪,两边其实都看不见什么。楚尘看见的只是一道比山色稍深的淡影,那道影子看见的更说不上是“看见”,它没有眼睛。
可它确确实实在看他。
不是看这个土坡,不是看坡上这辆板车。楚尘能觉出来,那道“看”是直的,像一根线,从几十里外拉过来,不偏不倚,落在他眉心上。
那道线落下来的时侯,他眉心的印烫了。
烫得很重,重得他眼前一黑。
楚尘把手抬起来,捂住额头,捂了一会儿,等那股烫退下去一点,才把手拿开。
“它不是看我。”
他说。
风无痕从坡下爬上来。
“那它看什么?”
“它看我眉心这道印。”
楚尘把额前的头发拨开一点,让那道印露在外头。那道印是黑的,黑得没有一点光,此刻还在微微地跳。
“它在底下这么多年,认的是这个。今天它抬头,不是认出我这个人,是认出这道印。”
“那怎么办?”
“没法怎么办。”
楚尘把头发放下来,遮住那道印。
“它认出来了,就记住了。以后不管我到哪儿,它都能找着。”
那天夜里,三条线上的报一起到了。
西线来的是血冥殿的骑兵,马还没停稳人就跳下来,扑到帐前喊。
“西线急报,魔指撞阵,第一层碎了!”
“什么时侯?”
“入夜之后。它先是在阵外头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后来忽然往前一压,第一层的阵眼全是血,一下就塌了。老祖带人补了两次,补不住,退到第二层。”
北线来的人晚了一个时辰,是个赤火道的小头领,脸上有烧伤的旧疤。
“北线的火墙被逼退半里。”
“它推火墙?”
“它不走火墙。它沿着雪线走,从火墙北边绕过去,绕了三里。掌门带人把火线跟着它挪,挪到半路,火灭了半里。”
东线的报最晚,到的时侯天快亮了。
报信的是石蛮手下的一个队正,身上全是土,左胳膊用布吊着。
“东线没强攻。”
“没强攻?”
“它没动隘口,它派了灰影。”
那队正喘了口气。
“十几道灰影,散的,从山沟里绕。它们不进哨点,就在外头等,等哨点的人换班的时侯从后头上去。”
“一夜拔了几座?”
“三座。”
“人呢?”
队正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案子上的急报堆了半桌。
三张是西线的,两张是北线的,四张是东线的,纸叠纸,压在一起。风无痕一张一张翻完,翻完抬头,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
“它们这是在试。”
他指着地图。
“西线撞阵,是试西边的阵硬不硬。北线绕火墙,是试北边的火长不长。东线派灰影去拔岗亭,是试东边的人经不经得住。试完它们就挑,挑哪一路最软,就往哪一路砸。”
帐里的人都看着楚尘。
楚尘躺在车上,眼睛闭着,听了半天。
“最软的是东边。”
他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