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周世昌的信,比给京城的题本晚到了十天。
不是驿传慢,是周世昌人不在纳加帕特南,他带着人在南边的滩涂上选栈址,信使骑马追出去四十里,才把他追上。
周世昌拆开信,就着日头看完了,又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苏拉特的生意,你先在肚子里打个草稿。”
他就这么在马背上坐着,想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忽然一抖缰绳:“回货栈!”
随从都愣了:“大掌柜,栈址还没定呢。”
“栈址不急了。”
周世昌把信一揣,“苏拉特要开埠,纳加帕特南这盘货,得重新归置。”
回到货栈,周世昌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天,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张单子。
单子上的东西,伙计们看了都咂舌。
青花缠枝莲的大瓶六十对,汝窑的雨过天青釉,三百件。
武夷的岩茶两千斤,江南的白糖五千斤。
湖绸五百匹,松江的三梭布两千匹。
还有漆器、折扇、文房四宝,林林总总列了几十样。
账房先生拿着单子,手直哆嗦:“大掌柜,这要折多少银子进去?万一那边谈崩了呢?”
“崩不了。”
周世昌把单子收回来,“莫卧儿的亲王国库里没金子了,他比咱们急。”
“这单子上的货,是往苏拉特铺的头一茬,价钱可以低,成色必须是最好的,头一茬货,砸的是牌子。”
“可天竺人自己会织棉布。”
账房先生挠头,“咱们的布,卖得过他们?”
“咱们的布,卖的不是布。”
周世昌端起茶碗,“是三梭布的名头,是织得齐整的边,是过了月港市舶司盖了印的成色。”
“天竺本地的布,便宜是便宜,一匹布裁下来,前头宽后头窄,咱们的布,一梭是一梭。”
“波斯湾那边的回回商人,把这些货往麦加、往罗姆的方向一转手,就是翻着跟头赚。”
“这条道他们走了几百年,就是没人给他们在苏拉特一个正经的码头。”
“如今码头要有了。”
第二天,回回商人萨利赫就来了。
这人是纳加帕特南的老客,专做珊瑚和珍珠的买卖,消息比驿传还灵。
他进门也不绕弯子,袖着手问:“周大掌柜,听说莫卧儿的亲王要把苏拉特开给大明的船?”
“你听谁说的?”
“码头上卸货的伙计都在说。”
萨利赫眯着眼睛笑,“我想跟大掌柜讨个先手,苏拉特的生意,让我在中间搭个桥,抽头随大掌柜开。”
“搭桥可以,独家没有。”
周世昌给他倒了碗茶,“大明的买卖,没有独家,只有章程,你守章程,就有你一碗饭。”
萨利赫也不恼,端着茶碗咂了一口:“章程我懂,那大掌柜打算什么时候走第一趟?”
“等京城的回话。”
周世昌往椅背上一靠,“不过你可以先动起来了。”
“你把苏拉特的行情,关税、脚价、堆栈的规矩,一样一样给我问清楚,写成册子送来。”
“问到了,第一手。”
萨利赫眼睛一亮,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大掌柜,跟你做买卖,痛快。”
“痛快就好。”
周世昌摆摆手,“痛快了,才有下回。”
……
半个月后,萨利赫的册子送来了,还带来一个消息。
莫卧儿的官面上,已经把苏拉特的关税改成了十抽一,红毛番那几家老商馆闹了场子,被莫卧儿的总督弹压下去了。
“十抽一。”
周世昌把册子翻完,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这是先把价码降下来了,就等咱们的船去了。”
他铺开纸,给经略司写回文,写完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段。
“苏拉特开埠,第一批货宜精不宜多,宜慢不宜快。”
“头一年,让苏拉特人先认大明的货,认大明的秤,认大明的章程。”
“牌子立住了,货再潮水一样过去。”
“买卖这东西,跟种胡椒一个道理,急不得。”
写完封好,周世昌走到货栈门口,望着海面。
六月的风起来了,海上一艘千料商船正鼓着帆进港,船头的日月旗被风扯得笔直。
苏拉特,回回商人口中喊了几百年的金港口,大明的船,还没在那里靠过一次码头。
……
德里给大明递话的消息,戈尔康达的苏丹比大明的回文还早知道。
商路上没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