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米局开粜的第一天,卖出去四百石米。
天亮不到半个时辰,南门外的队伍就排出去两里地。有人半夜从乡下赶来,扛着空口袋,拖家带口,一路走一路捡柴火,在米局外头生火取暖。
粥棚先开,一人一碗,不要钱。
买米再按牌价,一户两升,多买没有。
郑把总亲自坐镇,手里一杆秤,秤盘擦得锃亮。每过一袋米,秤星都要给买米的人看清楚。
有个本地老汉不信,回家用自家的秤复称,来回跑了八里地,又排一回队,就为告诉后头的人。
“够。”
“大明这杆秤,够。”
这一句土话,半天就传遍了南门外。
传到第三天,城里的米铺先撑不住了。
辛加姆囤在城里的陈米,原价三倍,半天降了一半,铺门还是没人进。买米的人都出南门,宁可多走四里路,也要吃平价米。
第四天一早,查纳来了。
这回他腰里的钥匙少了两串,脸上也少了前几日的神气。
“辛加姆大人说了。”
查纳站在米局门口,皮笑肉不笑。
“外乡商队在城外聚众生事,按土邦的规矩,米市要由城里统一发牌。”
郑把总正拿算盘对账,头也没抬。
“牌子呢?”
查纳一愣。
“什么牌子?”
“发牌总得有个牌。”
郑把总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抬头看他。
“土邦的规矩,说给我听听。谁定的,哪年定的,写在哪块碑上?”
查纳被问住了。
土邦的规矩大多在嘴上,真落到纸上,一层皮都剩不下。
郑把总也不为难他,让伙计取了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过去。
“这是米局的章程。”
“平价粜米,现银现货,不许囤积,不许强买,不许带刀近棚。”
“辛加姆大人要是认这个章程,可以派人来看秤。”
“要是不认,请他把土邦的成文规矩送来,咱们照着改。”
查纳拿着那张纸走了。
当天夜里,李自成到了南门外。
他没进米局,先围着棚子走了一圈,看粥棚、看药棚、看堆在栅栏里的谷种,又去看了那条从南门通乡下的土路。
路很窄,一辆车过去,两边人都得侧身。
郑把总跟在后头,小声问。
“将军,辛加姆要动手了?”
“他已经动了。”
李自成蹲下来,从路边的泥里捡起一样东西。
半截车轮钉。
钉子是新的,断口发亮。
“粮车昨夜翻了两辆,你报了么?”
郑把总脸色一沉。
“报了。伙计说是路滑。”
“路是滑。”
李自成把钉子扔了。
“可一辆车翻在泥里,两辆都翻在同一条窄路上,就不是路的问题了。”
第二天,第二批粮从山口下来,三百石,四十头骡子,走了两天两夜。
李自成没让人走老路。
粮队分成三路,两路空车走明面,装粮的那一路,绕到东南边的椰林里,由郑把总亲自押着走。
辛加姆的人果然动了。
午后,第一批空车在窄路上让钉子扎了轮,车队一停,路两边的矮林子里冲出两百多人,弯刀木棍,直扑骡队。
押车的护卫早有准备,车板一掀,板下全是燧发枪。
一排枪响,冲在最前头的倒了七八个,剩下的人掉头就跑。
李自成没让追。
“抓活的。”
护卫分两队绕进林子,不到一炷香,拖回来四十多个俘虏。
为首的汉子胳膊中了一枪,脸上还用锅底灰抹了三道,可一开口,郑把总就听出来了。
“查纳?”
那汉子脸色一僵。
锅灰底下的肉抽了两下,到底还是点了头。
“是我。”
“辛加姆大人要我问一句话。”
查纳跪在地上,胳膊上的血顺着指头往下滴。
“大明的粮,到底要卖到几时?”
李自成蹲下来,与他平视。
“卖到城里的米价回到三年前的份上。”
“那要是一辈子回不去呢?”
“那就卖一辈子。”
查纳咽了口唾沫。
“你们这是要断辛加姆大人的根。”
李自成摇了摇头。
“他的根是粮囤,百姓的根是饭碗。”
“粮囤里的米,三年不动,就是陈米。”
“百姓没饭,三天就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