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有一桩事是真的。”
“老土王死前半年,往庙里运了东西。”
“四十头大象,走了七天,从王宫的库房运到庙里,箱子蒙着布,大象背上铺着毯子。”
“那半年,王宫夜里的灯,天天亮到三更。”
李自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奴儿干管过十年军屯,见过部落头人拿祖上的传说换刀枪,也见过商人拿半真半假的消息换平安。
前半截他信,一个烧了船、死了哥哥的逃犯来投,这是真。
后半截,一千年的金子,黄铜的地宫门,四十头大象,他一个字都不敢全信。
可要说全是假的,也未必。
老土王运东西进庙这种细节,编不出来。
他问了第三个问题:“地宫的门朝哪边开,几重门,钥匙在谁手里?”
伊萨克答得很快:“地宫在正殿底下,入口在后殿的石阶底下,三重门,外两重是黄铜的,最里一重没人见过。”
“钥匙一串七把,大祭司掌三把,土王掌四把,开库要两边同时在场,这是庙里的老规矩,小人听守库的人念叨过二十年。”
答得越细,越不像现编的。
李自成心里的秤,从三分拨到了五分,再多就没有了。
他想了一会儿,对亲兵说:“带他去吃饭,安排个住处,看住他,别让他乱走。”
伊萨克被带下去了,走出门又回头补了一句:“将军,葡萄牙人的船,冬天就到。”
李自成一个人留在堂里,坐到天黑,把那幅南天竺的舆图又摊开看了一遍。
特里凡得琅在图的最下角,半个指甲盖大的一块,旁边注着一行小字:土邦,产胡椒,未通。
半个指甲盖的地方,埋着一座金山。
他看了一会儿,把图卷起来,叫亲兵去请秦翼明和周世昌。
两个人到的时候已经掌灯了。
李自成把伊萨克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我的意思,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但怎么去信,得有个章法。”
秦翼明先开口:“要真有千年的积蓄,一座庙顶得上十个土邦的国库。”
“这个财路,值得发兵。”
周世昌摇头:“秦将军,账不是这么算的。”
“第一,消息没坐实,一个逃难的商人空口白牙,说庙底下埋着金山,咱们就发兵?打下来没有,怎么跟朝廷交代?”
“第二,路太远,中间隔着一整条西高止山,雨季翻山,人马辎重折损一半都有可能。”
“第三,章程。”
他看向李自成,继续道:“副使手里有一千人可以临机调动,过一千,要报满剌加核准,真动,没有将令,一个兵都不能过山。”
秦翼明被这三条一堵,憋了几息,说了句:“那就干看着?”
李自成摆了摆手:“谁说要干看着。”
“先派人去看。”
“不带兵器,扮成收胡椒的商人,从迈索尔往南,走马杜赖,翻西高止山的隘口,进特里凡得琅地界,把庙的位置、守军、城门、水道,一样一样看清楚,回来报。”
“带路的用伊萨克的人,他自己不去,让他侄子去。”
“他要敢耍花样,他侄子的命在咱们手里。”
周世昌点头:“这个稳。”
李自成接着道:“另外,写两封信。”
“一封给古德洛尔的陈经略,把投诚的事和前后经过讲清楚,请他拿主意。”
“另一封给卡里卡特的黄管事,请他打听科钦的动静,葡萄牙人在西海岸有多少船,多少兵。”
秦翼明想了想,问:“要是探子回来说,庙底下真有东西呢?”
李自成说:“真有东西,也得一步一步来。”
“先报满剌加,满剌加准了,再动兵。”
“庙跑不了。金子在地底下埋了一千年,不差这几个月。”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