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拉特的事，咱们慢慢谈。”

……

侯赛因坐下了，坐姿很正，两只手放在膝上。

陈之遴没有急着追问，先让人上了茶。

茶是武夷的岩茶，侯赛因喝了一口，眉毛动了动，说了一个字，通事翻了：“香。”

“贵使路上辛苦了。”

陈之遴等他放下茶碗，才开口：“方才贵使问苏拉特，孤陋寡闻，我先问一句，苏拉特眼下是个什么章程？”

“回大人。”

侯赛因的语速不快：“苏拉特港在天竺西北，是莫卧儿最大的海港。”

“红毛番的商馆在那里立了六十年，佛郎机的、红夷的、英吉利的，都有。”

“他们的船一到，本地的回回商人就要让道，关税他们说了算，货价他们说了算。”

“莫卧儿的皇帝管不了？”

侯赛因摇头：“管得了岸，管不了海。”

“海上的事，得找有船的人说话。”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我家主人说，天竺的海上，如今说话最算数的，是大明。”

陈之遴不接这个奉承，端碗喝了一口茶：“贵使替你家主人传话，话在哪里？”

侯赛因直起身来，从怀里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呈上。

亲兵接过来，验过了，递到陈之遴手上。

锦囊里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用的是波斯文，底下压着一方印，印文是花体，曹锡彤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是莫卧儿王廷的印。”

文书是奥朗则布的手令，大意是让侯赛因为大明经略使传三件事。

侯赛因把三件事，一件一件说了。

“第一件，我家主人如今摄理国政，愿以莫卧儿王廷的名义，行文确认大明在科罗曼德尔海岸的商站与各处驻所，古德洛尔、贡土尔、卡里卡特的商站，从此互为邻好，互不侵扰。”

“第二件，互市，苏拉特港对大明商船开埠，关税从优。”

“莫卧儿的商队，也请大明的市舶司放行，满剌加、月港，都去得。”

“第三件……”

侯赛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家主人愿出重金，向大明购买火炮与铁甲舰，价钱随大明开。”

堂上又静了下来。

陈之遴把那份波斯文的手令慢慢折好，放回锦囊里，才抬起眼：“就这三件？”

“就这三件。”

侯赛因道。

“我听说，贵使的商队里，还有二十几个带刀的随从。”

陈之遴把锦囊搁在案上，对侯赛因问道：“这三件要是传不成，第四件，是不是就该动手抢了？”

通事翻过去，侯赛因听完，笑了起来。

“大人说笑了。”

他摆了摆手道：“刀是路上防贼的，从天竺到波斯，商路上不太平，没有刀，毯子到不了地方。”

“何况……”

他收起笑容，面色一肃又道：“我家主人说了，大明是讲章程的，跟讲章程的人打交道，带刀是失礼。”

陈之遴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贵使一路辛苦，先在馆驿歇息。”

“这三件事，件件都大，我做不了主，要奏请大明的皇帝陛下。”

“朝廷旨意一到，立刻知会贵使。”

“应当的。”

侯赛因站起身，躬身一礼，“不过我家主人还有一句私话，让我单独说给大人听。”

陈之遴抬了抬手，堂上的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下通事。

侯赛因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大人，我家主人刚除了他哥哥的残部，国库里的金子，这一仗花去了一半。”

“朝里的大臣和阿訇们，都说大明的货是异教徒的货，跟异教徒做买卖，是要下火狱的，这些话，大人听了别恼，我原样带到。”

“可我家主人说……”

“火狱是死后的事，粮价是明天的事。”

陈之遴听到这里，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侯赛因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稳稳当当的样子：“话传到了，大人，苏拉特的码头，真的很大。”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