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使气咻咻地坐下了。
孙掌柜转头问高通事:“敕令有没有说,不遵如何?”
高通事的声音更低了:“说了,限期一月,换约,到期不换,封栈拿人,货没入官。”
封栈拿人,货没入官。
这八个字说完,葡萄架底下没人说话了。
过了好一阵,孙掌柜才开口,声音很平:“曹大人那边,我去说。”
“商栈这边,从今日起,夜里有火枪队巡栈,伙计不许单独出门。”
周副使道:“我这就给陈经略和涂提督写信,请水师来苏拉特外海。”
“写信可以。”
孙掌柜道:“不过话说清楚,请水师是来护航的,不是来打仗的。”
“人家要钱,咱们不能先要人家的命。”
周副使怔了怔:“孙掌柜,都这时候了,还讲这个?”
“越是这时候,越得讲这个。”
孙掌柜站起身,把账本揣进怀里。
“咱们是来做什么的?是来开港做生意的,不是来抢港的。”
“他加税,咱们可以不答应,可以谈,可以找说理的地方,就是不能先动手。”
“谁先动手,谁理亏。”
他顿了顿,又说:“更何况,这税加得蹊跷。”
周副使道:“怎么蹊跷?”
“十抽一变成十抽二,还急着要包税。”
孙掌柜道:“要不是缺钱了,就是缺钱了。”
“奥朗则布正在西边打比贾普尔,几十万大军摆在那儿,一天人吃马嚼是多少?他心里清楚,咱们也清楚。”
“缺钱的军队,什么都干得出来。”
高通事听得后背发凉:“孙掌柜的意思是,他们要拿商栈开刀筹饷?”
“我没这么说。”
孙掌柜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喝了,“我只是说,咱们得把栈里的货看好,把人看好,然后给经略使写信。”
“给朝廷的信,我来写。”
当天夜里,孙掌柜在灯下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陈之遴,报苏拉特税变,附商栈一年账目的抄本。
第二封给涂蜚,请水师派两条船来苏拉特外海巡弋,旗号挂足,炮口蒙布。
第三封给京城的周世昌,只问了一句话:包税之法,欧罗巴各国有没有成例,若朝廷要跟他们打这场关税的官司,该怎么说理。
三封信写完,他推开窗。
对着黑黢黢的海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临行前周世昌跟他说的一句话。
那时候周世昌说:“老孙,你这一去,不是去做买卖的,是去做大明的一条桩子。”
“桩子打进土里,风雨就来,风雨来得越早,说明桩子打得越正。”
孙掌柜笑了笑,合上窗,吹了灯。
桩子已经打进去了。
风雨果然来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