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后半夜,李自成在山口大营里坐着,没有睡。
中军帐里点着两盏灯,桌上摊着南天竺的舆图,图上插着三面小旗。
白旗是城,黑旗是小王子,红十字旗是葡萄牙人。
郭千总进来换茶,看了一眼那三面旗:“将军,时候差不多了。”
李自成“嗯”了一声。
钱德鲁那头递出来的话,和伊萨克妻舅的话,拼在一起,日子就对上了。
小王子的人腊月十六拔营,葡萄牙人的兵船同日出了科钦,两边约的是今夜。
拂晓动手,天亮进城,这是海边打仗的老路数。
……
城里的头一炮,是天亮前一个时辰响的。
小王子的兵从北边压上来,两千人,火绳枪在前,抬着三门炮,直扑北门。
城头上的那尔兵早就候着了,滚木礌石往下砸,双方在北门外的空地上绞成一团。
那尔兵守城,是拿命换的。
白袍子染红了也不退,额头上的红记叫血一泡,分不清哪是点的,哪是溅的。
钱德鲁在瓮城后头督战,一把短剑砍卷了刃,捡了一把接着砍。
有人亲眼看见他替身边的小兵挡了一矛,胳膊上拉开一道血口子,他撕了袍角缠上,还站在那儿。
这个人替明人递过消息,也替大王子守城守得不要命。
李自成后来听到这段,只说了一句:“记下,这个人以后用得着。”
大王子披着甲上了城楼,站在垛口后头看。
他的病还没好利索,风吹得他直咳,咳完了接着看。
城里百姓也没闲着。
妇人们烧了热水,一桶一桶往城头抬,抬水的路上有流弹飞过来,就蹲在墙根底下躲一躲,躲完了接着抬。
大王子站在垛口后头看了半天,回头对老宦官说了一句话。
“这样的城,破不了。”
老宦官后来把这句话,学给了来送谷子的大明兵听,兵又学给了李自成听。
李自成听完,点了点头:“他这话说晚了,可总算说对了。”
海面上,两条漆黑的兵船贴着海口开了进来,船头对着港口,炮窗一扇一扇地打开。
船长的打算很明白:城一乱,兵船往海口一横,以护商为名上岸,火枪手往城头一打,这座城今天就得换人。
可他刚进海口,就愣住了。
海口的航道上,停着一条千料商船。
日月旗,桅上信号旗挂满,船身横在炮线上,炮口全开,黑洞洞地对着这两条兵船来的方向。
船楼上站着一个人,正举着千里镜看这边。
葡萄牙船长放下千里镜,跟大副对视了一眼。
大副低声道:“打吗?”
船长盯着那条商船看了半晌。
打,是打得过的。两条兵船二十四门炮,一条商船八门炮。
可打完之后呢?
打沉了这条船,明日满剌加的铁甲舰就能开到科钦港外。
公司在欧罗巴刚签的协议,墨迹未干。
大副不甘心,又说:“城里已经乱了,开几炮助助威,小王子的人说不定就进去了。”
船长指了指那条商船。
“你开炮,它就走吗?”
“它不走,它就站在炮线上看着。”
“明日满剌加问起来,果阿怎么答?说大明的商船碍了事?”
“公司跟大明在欧罗巴签了字,这一条你忘了,果阿没忘。”
“升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