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了声音。
“我跟着一个猎户,翻过了鹰嘴崖,往下走了半天,看见了一道山梁。”
“山梁上有一道石墙,墙里是一座城。”
“城不大,可城墙是整石的,石头缝里凿出来的台阶,能走马。”
“城门口有兵守着,穿的甲,打的旗,旗上是一个太阳。”
“我没敢走近,可猎户说,那座城,就是金城。”
“城里有个王,管着山下七个寨子。”
“七个寨子,就是七把钥匙的锁眼。”
李自成把那撮金砂倒在手心里,掂了掂,问了一句。
“那城里的兵,有多少?”
“猎户说,三百。”
“粮食呢?”
“山上的地薄,种不出多少粮。”
“他们缺粮?”
“缺。”
钱德鲁道:“猎户说,金城的王,每年都拿金子,下山换粮。”
“换的比咱们码头上贵三倍。”
李自成不说话了。
他把金砂收进一只小布袋,封了口,在灯下坐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他提笔给古德洛尔写信。
信写得很短。
“高止山有金城,城有兵三百,缺粮,山上有金砂。”
“七条山道,通七寨,寨寨有金。”
“请以商栈名义,遣通事一人、医士一人,随本地向导进山。”
“货,带盐、带布、带粮种。”
“不带秤,不带刀。”
写完,他盯着最后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添上一句。
“秤,等他们开口要。”
“刀,等他们开口租。”
“山里的买卖,山里头谈。”
信发出去半个月,古德洛尔的回文到了。
回文是曹锡彤亲笔,就批了四个字。
“照准,缓图。”
李自成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收进贴身的口袋。
当天他就挑好了人。
通事是商栈里的老译字生,波斯文、本地话都拿得出手,胆子小,嘴严。
医士是商栈医棚里的陈大夫,治痢疾是一绝,山里人最认这个。
粮食、盐、布、菜种,装了三副挑子。
出发那天早上,李自成把人送到鹰嘴崖下,站在路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一步一步爬上盘山的石阶。
钱德鲁站在他旁边,忽然问了一句。
“将军,你说,金城的人,肯开城么?”
“城开不开,不要紧。”
李自成望着山上。
“先让他们的孩子,吃上咱们的粮种种出来的米。”
“再吃三年。”
“三年后,城自己就开了。”
钱德鲁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山风从鹰嘴崖上下来,吹得路口的草一齐伏倒,又一起立起来。
李自成在路口站了很久,直到那三个挑夫变成了石阶上的三个小黑点,才转身下山。
山下的栈院里,棉纱验完了,胡椒上船了,官秤前头又排起了队。
一切照旧。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