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风,顺着西海岸往南吹。
吹过苏拉特,吹过古德洛尔,吹到胡椒港的时候,李自成正在栈院里分盐。
一封苏拉特来的信,跟着盐船到了。
信就一句话。
“有人打听白糖。”
李自成把信递给郑把总。
郑把总看完,骂了一句。
“打听白糖做什么,白糖又抢不走。”
“抢不走糖,抢得走糖的路。”
李自成把信收回匣子。
“给将军们传下去,往后商栈的船,夜里过果阿外海,加倍火号。”
“有人问起来,就说风浪大,防走散。”
郑把总应声去了。
钱德鲁凑过来:“将军,这是要出事?”
“不知道。”
李自成望着北边的山。
“山里头的事还没查明白,山外头又来人了。”
“这局棋,越下越大了。”
……
十月初,果阿拉来一条大明的商船。
船进港,规矩一点不少,引水旗、验关、报税,一天办完。
办完关,船主没去货栈,直接去了城外的修道院。
修道院里住着一个人,是澳门议事会派来的,姓费尔南德斯,在果阿住了三年,专门看大明的船。
费尔南德斯请船主喝茶。
船主叫蔡六,福建人,跑果阿这条线跑了八年。
“蔡先生,这一趟的白糖,比上趟贵了一成。”
“贵了一成,你还照收。”
“我照收,是因为荷兰人出的价比你还高一成。”
蔡六笑了笑:“那你买荷兰人的去。”
“荷兰人没有白糖。”
费尔南德斯也笑,“荷兰人有的是炮。”
“蔡先生,我问你一句正经话。”
“你问。”
“大明的糖,为什么这么白?”
“黄泥水淋的。”
“法子谁都会,石灰谁都有。”
“那为什么只有你们淋得出来?”
蔡六放下茶碗。
“费尔南德斯先生,你在这儿住了三年,就学会了问这个?”
“法子是会者不难。”
“难的是甘蔗。”
“你们的甘蔗在地里,我们的甘蔗也在地里,可你们的甘蔗是熬糖匠的,我们的甘蔗是糖户的。”
“一根甘蔗,从地里到锅里,中间过了几道手,每一道手,都有人盯着它。”
“你们熬糖,是总督要糖。”
“我们熬糖,是糖户要过日子。”
“这就是分别。”
费尔南德斯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巴达维亚捎来的。”
“荷兰人想在锡兰建糖坊,缺师傅。”
“他们问我,大明有没有肯去的师傅。”
蔡六看完,把纸折好,还给他。
“有。”
“哪里都有肯为钱走的人。”
“可师傅到了锡兰,淋出来的糖,还是大明的糖么?”
“糖是甜的。”
“糖是甜的,可熬糖的手,认得回家的路。”
蔡六站起来,拱了拱手。
“费尔南德斯先生,茶钱我付。”
“你那张纸,少给一个人看。”
“多给一个人看,锡兰的糖坊,就离炮不远了。”
他走了。
费尔南德斯一个人坐了半个时辰。
然后把那张纸,就着蜡烛点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