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有咱们的秤。”
“秤挡得住炮么?”
这句话,是苏巴问的。
孙掌柜原样还了回去。
“高通事,秤挡不住炮。”
“炮打过来,秤是铁打的,也碎。”
“可炮要吃饭。”
“炮手要饷。”
“养炮要银子。”
“银子从哪儿来?”
高通事想了想。
“从德里来。”
“德里的银子,从哪儿来?”
高通事答不上来了。
孙掌柜替他答。
“从秤上来。”
“苏拉特的税,走商栈的秤。”
“戈尔康达的金,走金城的秤。”
“这两杆秤,一年给德里进多少银子,苏巴的册子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荷兰人卖十门炮,收一回银子。”
“这两杆秤,年年给德里进银子。”
“德里要是拿了荷兰的炮,轰了戈尔康达,金路的秤就断了。”
“秤一断,荷兰人的炮弹,荷兰人肯赊账么?”
高通事明白了。
“荷兰人卖炮,是把刀卖给德里。”
“咱们不接刀。”
“咱们把刀要吃的饭,摆给德里看。”
“对。”
孙掌柜道,“给苏巴回一句话。”
“就说,请他上一道奏本。”
“不用劝,不用辩。”
“就把去年一年,金路和商栈的秤,给德里进了多少银子,当朝念一遍。”
“念完了,再把荷兰人养十门炮一年的开销,念一遍。”
“两个数摆在一起。”
“皇帝自己会算。”
高通事去了。
孙掌柜一个人坐在葡萄架底下。
天上下起了小雨。
他想起维基亚那句话。
有一种账,是越算越长的。
如今他要添一句。
有一种账,也是越念越响的。
……
四月,德里。
苏巴的奏本,是四月头上当朝念的。
念的人是他自己。
他不带感情,就念数。
“去年一年,苏拉特口岸,关税、港捐、河口捐,三项合计,入库四十七万两。”
“其中走大明官秤、由商栈汇兑者,三十一万两。”
“戈尔康达金路,金砂出山,过金城集官秤者,折合银四十三万两。”
“莫卧儿所得三七之七,三十万两。”
“两项合计,六十一万两。”
“此为一年之数。”
“逐年而计,秤在,则数在。”
他念完了,把奏本合上,又取出一张纸。
“再念荷兰人养炮之费。”
“炮十门,价八千两。”
“炮手三十人,匠十二人,岁饷二千五百两。”
“炮弹、火药、修费,岁约一千八百两。”
“合计,岁费四千三百两。”
“炮可用十年。”
“十年之费,连本带利,二万五千两。”
“二万五千两,买十门炮。”
“六十一万两,是秤上一年给库里的进项。”
苏巴把纸放下,躬身。
“陛下,臣念完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窗纸响。
范德姆站在殿角,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他不懂莫卧儿的朝政。
可他懂数。
那个苏巴,没说一句荷兰人不好。
他只是把两个数,摆在了皇帝面前。
奥朗则布靠在御座上,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挥了挥手。
“炮,照铸。”
“铸好了,先入库。”
“比炮的事,往后放放。”
范德姆急了。
“陛下……”
“范德姆先生。”
奥朗则布看着他。
“你们的炮,是天下第一么?”
“敝国之炮,当世无双。”
“天下第一的炮,打完了,第二回还得买。”
奥朗则布道,“朕的臣子给朕念了一笔账。”
“朕如今也会算账了。”
“十门炮,二万五千两。”
“朕库里的进项,一年六十一万两。”
“你让朕拿六十一万两的秤,去换二万五千两的炮?”
“你把朕当什么人?”
范德姆的汗下来了。
当天,荷兰使团从宫里出来,回到驿馆。
参议给巴达维亚写信。
信上就一句话。
“德里之局,坏在一个账房手里。”
“大明没有卖一颗子弹。”
“他们卖的是数。”
“数比子弹厉害。”
“子弹打完了,数还在。”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