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陈迹独自立于城头,默默眺望着倭寇营寨里的兵荒马乱。
他看着倭寇将一座座帐篷重新搭起来,前前后后忙了半个时辰才将营寨收拾妥当。
陈迹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一处,只见身披胴丸札甲的大倭长单手拄刀而立,遥遥与他对视,而后抬起手刀抹过脖颈。
陈迹笑了笑,没有回应。
一次袭营为备倭军换来喘息之机,备倭军下城吃饭换防,新换上来的备倭军靠着墙垛打盹,城头终于安静了些。
江风从城外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吹着陈迹散乱下来的发丝轻微晃动。
他忽然有点怀念京城了,这个时候的烧酒胡同外应该正有打更人敲锣经过,梅花渡的宾客刚刚上了自家的轿子和马车。
再过不久,店家们会卸下门板,把刚包好的包子放进笼屉里,挑着担子的小贩开始走街串巷。
老耳朵不知去哪个百姓家里蹭了顿饭,吃得嘴唇油亮,他一边戴好傩面,一边走到陈迹身边随口问道:“想什么呢?”
陈迹摸着蓑衣下乌云的脑袋,沉默片刻后,坦诚道:“想家。”
老耳朵调侃道:“日子苦的人才会想家。”
天灰蒙蒙的有了些光线,陈迹看着远处朦胧的江面,随口问道:“您不想家吗?”
老耳朵嘿嘿一笑:“不想,小老儿在外面快活得很。”
陈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老耳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什么呢?”
陈迹笑着说道:“看倭寇会不会将营寨后撤,眼下看来,他们没太看得起您,半点后撤的意思都没有。”
老耳朵没好气道:“行了行了,甭搁这用激将法,小老儿也不是非要独善其身的人,下一趟还跟你去就是了。”
陈迹展颜笑道:“好。”
老耳朵不与他纠缠此事,转而问起:“你领着五虎跑靖江县城这穷乡僻壤来,就为了杀倭寇?你应该也猜到倭寇还会再来,又或者,你原本就在等他们来……图什么呢?”
陈迹没有回答。
只听乌云在他怀里瞄了一声,他转头看向扬子江平静的江面。
天色灰蒙蒙亮起,大江上升起淡淡的薄雾,江面上六十九艘安宅楼船林立。可在上游更远处,竟有一艘五桅大船孤零零停在江上。
老耳朵眯眼远眺:“这种载重十二万斤的五桅宝船便是金陵也不多,皆是八大总商、徐家、羊家、江南望族的私家宝船,平日里并不常出动。有心的话,打听打听今天谁家的宝船不在金陵,便能知道船上的人是谁了。”
此时,金猪等人吃完饭回到城头,陈屿顺着陈迹的目光看去,轻咦一声:“谁家的船,这时候途经此处?”
金猪冷笑一声:“它可不是途经此处,它是来督战的。松浦氏虽然人多势众,可平日里极少聚在一起,都分散在沿海各地打家劫舍呢。能让他们聚在此处,得有人许下重诺才行,而倭寇们感兴趣的重诺,唯有开海禁这一项。”
陈迹看向他,沙哑道:“海禁能开?”
金猪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道:“这位大人不是南方人吧,所以不知道我朝早年是开海的?”
陈迹静静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金猪讪笑两声,为众人解释道:“彼时朝廷施行‘勘合朝贡制’,朝廷会发少数勘合符,允许倭国使团来我朝通商、朝贡。当时有勘合符的倭国使团,一支是倭国大内氏,一支是倭国细川氏,因通商暴利,这两支使团都想垄断此事,于是在我朝定海港内讧械斗,不仅杀倭人,还杀了不少汉人,最后出海逃逸。先帝因此震怒,下令断绝倭国海贸,裁撤南直隶、福建市舶司,这便是‘片板不下海’的缘由。”
陈屿在一旁补充道:“倭寇便是禁海之后催生的。朝廷这十来年一直想开海,可徐家、羊家皆以‘先帝遗志’为由抗辩,实则是要将通商之事,秘密掌握在自家手中。开海,海贸是朝廷的生意,不开海,海贸便是他们自己的生意。”
金猪瞥了陈屿一眼:“还有陈家。”
陈屿脸不红、心不跳的再次补充道:“其实我朝现在还有开海的地方,弗朗机人通过贿赂两广海道官员,官员们在濠镜澳专门给弗朗机人留了块地方,每年交两万金租税,默许通商。”
陈迹不再看江面上的那艘宝船:“不管它。天要亮了,天亮之前再袭营几次,不给倭寇休息的机会。”
陈序忽然说道:“在下不能去。”
众人转头看去,金猪挑挑眉毛:“你怕死?”
陈序摇摇头:“不是在下怕死,实是在下职责乃保护贵人,而非冲锋陷阵。若只为了杀倭便使贵人身边无人看顾、身陷险境,在下难辞其咎。”
金猪皱眉:“他待在这城头能有什么危险?”
陈序双手拢在袖中不再辩解,也不动摇。
金猪无奈,只得对陈迹拱手:“大人不必管他俩,咱们几个就够了。”
陈迹嗯了一声:“走。”
金猪忽然抬起手:“稍等。”
陈迹回头看他:“怎么?”
金猪迟疑道:“不知备倭军有没有皮甲之类的甲胄,布甲也行,就这么冲出去会不会有点不太妥当……”
元杏嗤笑道:“你们屁事怎么这么多?跟着义父莽就完了!”
……
……
江面上五桅宝船微微起伏着,甲板上站着十余名精干强悍的青壮,腰间挎着长刀,腰后还挂着手弩。
一魁梧身影立于船首处,举着一支长长的澄黄铜管眺望靖江县城。
八大总商汪家的大掌柜立在此人身后,谄笑着说道:“胡家大爷,此物名为千里镜,乃弗朗机人从海外带来,可眺望千里,纤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