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舍内,陆氏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儿子这么多事?这些事,都得是很用心才能记住的。”
陈迹解释道:“我与他是至交好友,常听他念起您。他一遍遍地说,我自然也就记下了。”
陆氏好奇:“他还说过什么吗?”
“说过的,还说过很多,”陈迹自顾自说着:“他去过您在昌平的宅子,他看见您贴着对联,上联写着‘唯祝麟儿泰’,下联写着‘长祈骥子康’,横批写着‘福寿绵长’。”
“他知道您每天不管再忙也要从昌平回京,就是怕他遇到难事却找不到帮手……您做的这些,他全都知道的。”
陈迹说完,原以为陆氏听了会高兴,可他抬头看向对面的陆氏,却发现对方并没有那么开心。
他疑惑道:“凭姨怎么了?”
陆氏想了想说道:“你方才说我给他留了丫鬟做死士,还将人生道理教给丫鬟背下来说给他听,说明我长年不在他身边。”
“你方才说他成亲的时候没有给新娘子十里红妆,于是我送上三十六抬聘礼,说明家中没有其他长辈为他主持婚事。而我之所以送上三十六抬聘礼,说明心有亏欠。”
“他在固原遇到麻烦,需要外人从旁襄助。”
“他到了京城,还被诬陷行刺太子。”
“你说我守在京城,怕他遇到难事却找不到帮手,说明他处境并不好,也没人能帮他。”
陆氏声音越说越轻:“他这些年过得一定很辛苦吧。”
陈迹怔在当场,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不再接话,低头喝着羊汤,片刻后他忽然说道:“您要是一直失忆下去就好了。”
陆氏若有所思:“阿弟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哦?”陈迹好奇道:“他为何这么说?”
陆氏回忆道:“昨天夜里我喊他阿弟,他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喊他阿弟,所以他希望我一直失忆下去就好了。”
陈迹知道,陆氏说的是司曹癸。
陆氏看着窗外:“记忆像一本账,记着过去的爱恨情仇,谁对得起自己、谁对不起自己,都记在上面了。”
陆氏回头看向陈迹:“我猜他是对我心怀愧疚吧,所以他没法面对曾经的我,他希望我一直失忆下去,这样就可以在一张白纸上重新开始了……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希望我失忆?”
陈迹哑然许久,而后展颜笑道:“我是看您太累了,以前一天到晚背着许多东西开心不起来,如今失忆了反而更轻松些。”
不等陆氏说话,陈迹已经起身:“右武卫该追来了,咱们走吧,日出之前赶到营口。”
陆氏没有追问:“行。”
两人出了驿舍翻身上马,陈迹骑着昭烈,陆氏一人双马,大摇大摆的出了海城驿。
一个时辰后,却听海城驿外传来奔腾的马蹄声,元杏领着右武卫的人马鱼贯而入,城内军户纷纷退让到路边。
元杏坐在马上高声喝问道:“你们可见过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岁上下,女的四十岁上下,男的骑着一匹大马,比我这马还高半个头!”
驿卒赶忙回答道:“回禀大人,方才是有一男一女经过,男的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雄壮极了。”
元杏来了精神,伏身揪住驿卒的领子,扯到自己面前:“他们去哪了?”
驿卒指着南边:“他们换了两匹马,往南边去了,营口方向。”
元杏有些琢磨不透:“是故布疑阵还是有恃无恐?明知道老子往营口追,还敢往营口去?”
下一刻,他揪着驿卒问道:“海城驿留着多少马匹?”
驿卒回答道:“回禀大人,还有四十六匹。”
元杏松了驿卒的领子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马厩:“杏字营来二十二个人,跟我一人双马追上去,莫叫这两人跑了!”
……
……
陈迹与陆氏日夜兼程。
一人双马要每隔一个时辰换一匹马骑乘,再缓步小跑半个时辰,先前载人的那匹马才能缓过劲来。
两人行进速度时快时慢,却一刻不停,直到子时才看见营口的城池轮廓,陆氏这才驻马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