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姗站在化妆台前面,看着那个保温杯和那盒润喉糖,手伸出去碰了一下保温杯的杯壁。
温度从杯壁透出来,穿过她指腹的皮肤,暖暖的,不烫,刚好是能入口的那种温度。
她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中药香气从杯口飘出来,温和的,不冲鼻,带着一点植物特有的清润感。
茶水是浅棕色的,透亮。
胖大海已经泡开了,一粒干的小果子在水里膨胀成了一朵半透明的褐色小花,边缘有一些胶质的薄片舒展开来,在水里面轻轻地浮动、旋转,像某种水底缓慢绽放的植物。
她端着杯子低头闻了一下,那股温热的水汽扑到她脸上,潮润润的,顺着鼻腔吸进去之后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
她觉得自己嗓子里那种干涩紧绷的感觉,在闻到这个味道的瞬间好像松开了一点点。
她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胖大海泡出来的水有一种特别的绵柔感,不刺激,不霸道,就是很温和地、很耐心地把她的喉咙包裹住,把那股粗糙的颗粒感一点一点地润开、化开。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喝了第三口。
茶水经过喉咙的时候她几乎能听到那种干燥被抚平的声音,像干裂的土地被细雨浸透,那种细微的、令人安心的渗透感。
她把盖子拧好,把保温杯放回化妆台上,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眼眶忽然有点发酸,鼻子也泛起一阵酸涩的潮意。
她今天早上确实觉得嗓子不舒服,从头到尾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化妆师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她都没提半个字。
她没在陈浩面前表现出什么,她就是清了几次嗓子,摸了一下喉咙,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些动作已经够不经意了。
但他还是看见了。
他不仅看见了,他还记住了。
他记了她清了五次嗓子,记了她什么时候清的那五次,记了她摸了两次脖子。
他没有当众问她你怎么了,他一句话都没说,就只是在她的化妆台上放了润喉糖和泡好的胖大海茶,让她自己回来看到,自己决定喝不喝。
他连给她东西的方式都替她想好了,他知道如果当面递给她,她一定会说不用不用我能行,所以他选了这种让她自己发现的方式,把选择权留给她,把体面也留给她。
她把保温杯捧在手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回到片场。
经过角落的时候她余光看到陈浩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低着头看剧本,很专注的样子,像是整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停下来,没有跟他说谢谢。
但她知道他知道。
下午的戏状态好了很多。
法庭对质那场戏她说了几段很长的台词,每一段说完她都感觉自己嗓子里那股劲儿还在,没散,没劈。
拍完一场她回到化妆间,拧开保温杯再喝两口胖大海茶,茶水温温的,顺着喉咙下去像一条暖流,把声带那块地方重新润一遍。
润喉糖她剥了一颗含在嘴里,不含薄荷的那种,在舌尖慢慢化开的时候带出一点淡淡的蜂蜜甜味和梨子香,不凉不冲,就是温柔地贴着喉咙壁,让那层被摩擦了一上午的黏膜慢慢缓过来。
再回到片场拍下一场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恢复了不少,虽然还有点沙,但比上午稳多了,该使劲的地方能使得上劲,该收的地方也收得住。
最后一场情绪戏拍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那场戏她哭得彻底,台词说一句眼泪掉一串,拍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布景的椅子上缓了好几分钟才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完全是哑的了,但那种哑跟早上不一样,早上是干哑,现在是累哑,是使用过度之后的那种疲惫的沙,但没有撕裂感,没有那种粗糙的摩擦音。
胖大海和润喉糖把最伤的那一层护住了,剩下的就是肌肉疲劳,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她收工的时候把那个保温杯带上了,杯子里还剩下半杯茶,她没舍得倒,拧紧盖子拎在手里上了车。
回到陈园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上楼回自己房间,放下包,脱了外套,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嗓子还是累的,但已经不那么难受了。
她坐着坐着忽然闻到了一股甜润的气味,很淡,从门缝里渗进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想那是什么气味,门就被敲响了。
她站起来去开门。
陈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小瓷碗。
瓷碗里盛着淡黄色的糖水,颜色透亮,碗底沉着几块炖得半透明的雪梨块,雪梨块旁边是几粒深红色的小枣,煮得皱皱的,皮上全是细密的纹路,纹路之间饱饱地吸满了糖水。
水面还浮着几颗银白色的枸杞,圆鼓鼓的,在温热的糖水里微微打着转。
糖水冒着轻盈的热气,碗壁摸上去烫手,陈浩用一条叠好的干毛巾垫在碗底托着端过来的。
“冰糖雪梨水。”他说,“熬了快两个小时,雪梨炖得烂了,应该能润嗓子。”
陈慧姗侧身让他进来。
陈浩走到桌子旁边把小瓷碗放下来,垫碗的干毛巾还托在碗底,他把手从毛巾上松开的时候指腹被烫得有点发红,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
陈慧姗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低头看着那碗糖水。
灯光打下来,糖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光晕,雪梨块炖得通透极了,边缘几乎要化开在糖水里,用勺子轻轻一碰就能碎成更小的块。
红枣煮得皮都绷开了,里面的果肉软烂地露出来一小截,像一朵深红色的小花。
枸杞浮在水面上,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胀,颜色鲜亮。
甜润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扑到她脸上,带着冰糖的清甜、雪梨的果香、红枣的醇厚和枸杞的那种略带药味又回甘的尾调,揉在一起,钻进她的鼻子里,顺着呼吸道一路蔓延到喉咙。
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在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就先一步松弛下来了,像提前知道了接下来要被好好照顾一样。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糖水,低头吹了两下,然后送进嘴里。
糖水温温的,不烫了,刚好是能大口喝的温度。
冰糖的甜味很克制,不腻不j,就是恰好能让舌头上每一个味蕾都觉得舒服的程度。
雪梨块入口即化,绵软的果肉在舌尖上散开,清润的汁液渗出来混进糖水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水果甜。
红枣已经煮透了,她用勺子捞起来咬了一口,皮是韧的但里面的果肉软得不成形了,浓浓的甜味从果肉里涌出来,比冰糖更厚,更扎实。
枸杞还带着一点嚼劲,咬破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回甘,把整个甜味收了个干净漂亮的尾。
这些味道一层一层地在她的嘴里化开,从舌尖到舌根,从口腔到喉咙,顺着她吞咽的动作慢慢地、耐心地流过她的声带,像一双很轻很暖的手在替她揉着那处用了太久、太疲惫的地方。
她喝了一勺,又喝了一勺,然后端着碗把剩下的糖水慢慢喝完,雪梨块用勺子捞得干干净净,红枣也全部吃掉了,连碗底那一点点带着枸杞碎末的糖水她都仰头喝进了嘴里。
她把空碗放回桌面上的时候,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抬起头看陈浩。
他一直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没催她,没问她好不好喝,没问她嗓子怎么样了,就是站在那儿看着她把一整碗糖水喝完了。
“你怎么知道我嗓子不舒服?”她问。
“你今天清了好几次嗓子。”陈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语气跟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样,“上午第一场戏清了两次,第二场戏清了三次,下午虽然好一些但你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摸一下脖子。”
陈慧姗看着他。
他就坐在对面,表情很平静,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来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