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懵了。

他站在乱石滩中间，独臂还撑在膝上，血顺着嘴角往下滴，滴在石头上，一声一声，听得特别清楚。

他和珅活了几百年，斗倒了多少大学士，算计死了多少政敌，别的不敢说，叛徒这两个字，从来只配安在别人头上。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叛徒了？

可他张了张嘴，发现没话可说。

阵是他布的，地方是他选的，苏平的导弹落下来，不差分毫，正正砸在他这三十六枚骨钉围出来的圈里。

这账怎么算，都是他泄的密。

“我不是——”他刚开口。

“和大人心急了。”年轻人喘着气打断他，肩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可这会儿他不怕了，破罐子破摔，反而来了胆气，“没人说您是，我们就是随口聊聊。您说叛徒在这六个人里，我们合计合计，怎么合计着合计着，就合计到您头上了呢？”

宽肩膀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他半边身子都被气浪拍得发麻，走路有点晃，可他仗着人多，腰杆挺得笔直。

“和大人，您在江边待了五天，我们一步没到，您一点事没有。我们一到，落脚不到半个时辰，天塌了。”他一字一顿，“您给我们讲讲，这导弹是长了眼睛，还是您给它指的路？”

和珅肺都要气炸了。

他要是有本事给苏平的导弹指路，他至于被几十发炮弹追着屁股炸吗？

至于从阵里连滚带爬地扑出来，把一条腿的阴气虚影都扑散了吗？

可这话没法说。

说了就是狡辩，越描越黑。

老头咳嗽了一声。

他伤得最重，半边袖子都是血，说话有气无力，可每一句都往和珅心口上戳：“和大人，其实……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我们多想。您上回在这条江，带了二十几个人下来，也是全军覆没。那时节我们就在琢磨，怎么回回出事，回回就您一个人囫囵着？”

和珅的手抖了一下。

这话诛心。

上回江滩那批暗卫，是他自己的人，死绝了他比谁都疼。

可这话从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嘴里说出来，成了铁证。

这人专门坑自己带的人，人死了，嫌疑没了，东西好独吞。

“你们……”和珅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挤，“信不信，我现在就送你们上路。人都死在这儿，看谁去总部告我。”

六个人谁都没动。

年轻人甚至笑了，笑得牵动了肩上的伤，龇牙咧嘴的：“和大人心平气和。您动手之前，掂量掂量——我们几个要是回不去，圣徽一捏，消息当天就到耶路撒冷，明天就到主子案头。十个御龙手，进了您的阵，炸死在您的地界，您猜主子信您，还是信这六个死人？”

和珅浑身一僵。

乾隆。

他什么都不怕，就怕这两个字。

他蛰伏几百年，顶着半神的修为，在这老东西手底下当差，靠的就是一个“忠”字。

如今十个人来了六个，五个半残，这笔账，他怎么解释？

说他苏平神机妙算？主子会问，那你怎么活着回来了。

说他运气不好？主子会问，怎么回回都是你运气不好。

他现在就是把这六个人全宰了，尸体就是最好的状纸。

不动手，回去就是一句“奴才该死”；动手，连“该死”都不用说了，直接是反了。

和珅胸口起伏，起伏，再起伏。

憋屈。太憋屈了。

他几百年没这么憋屈过，一股火从丹田烧到天灵盖，烧得他那只独臂都在抖。

烧到最后，他忽然安静下来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六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落在最边上那个一直没吭声的身影上。

“莉娅。”

天照垂手站着，闻声抬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大人。”

“你从头看到尾。”和珅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这一炸，你说句话。我——”

他指指自己，“还是他们，谁像叛徒？”

他到底还是把指望压到了这修女身上。

一来她是教会的人，跟提皮箱老头一路，她开口有分量；二来这一路是她跟着他布的阵，她看得最全。

她只要说一句“炸响时和大人先扑出去救人”，这案子就翻了一半。

天照心里冷笑。

老东西，到这会儿才想起我来了。

主人早交代过，多夸他，他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