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人是正对着那两个御龙手的,可背在后面的那只手,冲着和珅那边勾了两下。
和珅靠在青石上,一条好腿支着,一条虚影的腿垂在雪里。
他看见那两根指头,眼皮抬了抬,没吭声。
“苏局。”教士又转过身来,脸上堆出笑,“您坐,您坐,那块石头干净,我给您扫扫。”
苏平看了他一眼。
“你倒适应得快。”
“这有什么不适应的。”教士道,“我在审判庭,上头换了三任枢机,我跟了三任。谁给我饭吃,我跟谁转。”
“呸不要脸!”和珅在那边慢悠悠插嘴。
教士回头啐了一口。
“和珅,你少在这儿挑。你刚才不是跑了吗,跑得跟条狗一样,让人一脚踹回来。你半神的位子,现在值几个钱。”
和珅脸色沉了一下。
“嘴挺利索。”他道,“你吃的那条虫,苏平念一遍咒,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怎么知道是念咒。”教士道,“万一是心里想想呢,万一是苏局点个头呢。你一个外人,操这个心干什么。”
“我操心。”和珅哼了一声,“我看你死得比谁都快。”
“我死不死,轮不到你说。”
教士嘴上不松,人却往苏平身后又靠了靠,靠得挺自然,像条狗认了主,挨着主人的腿蹭。
他背着苏平,冲和珅又把眉毛挑了一下,挑得很快,一下就没。
和珅眼睛眯起来了。
他活了几百年,什么戏没看过。
这一挑,他看明白了。
教士这小子心里有鬼,那条虫他压根没当回事,方才那些话,一半是真得瑟,一半是唱给苏平听的,唱给苏平听,就是要苏平觉得他服了,觉得他这号人贪生怕死,心里只有活路。
越是这种人,越敢咬人。
和珅忽然拄着青石站起来。
他站到一半,人晃了一下,虚影的腿没撑住,可他硬是咬着牙直起了腰,脸上那点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换成一副要拼命的模样。
“苏平!”和珅这一嗓子吼出来,雪地里那点动静都惊了,“你当我死了?!”
苏平转过头。
“我告诉你,你今晚杀多少人都行,你想拿一条虫就把我也拴住,你做梦!”
和珅这一嗓子吼得真,胸口那口淤血气都带出来了,嘴角挂着血丝,人往前迈了一步。
“我三百年修出来的东西,不是给人看家护院的!”
天照那边把勾玉托起来,火墙往上蹿了半截。
和珅也不看她,直直盯着苏平,人越走越快,阴气从脚底往上冒,在身周围凝出一圈黑。
“你要动手,来!今天当着这几个人的面,我跟你分个高下!”
他这一冲,剩下的两个御龙手也动了。
墙根那个缩着的,一看和珅动了,咬了咬牙,从雪里爬起来,手里重新攥出风刃。
“拼了。”他喊,“横竖是死,跟他拼了!”
另一个跟着起身。
火墙腾地一涨,天照一步踏进圈里,勾玉一转,黑火从地面上翻起来,把三个人往里一围。
“你们。”天照的声音不高,“还是不长记性。”
金线先出去了。
它贴着雪面横扫,墙根那个御龙手刚把风刃举起来,金线已经到了脚踝,他往上一跳,金线从他鞋底削过去,鞋底掉了半边。
和珅迎着金线撞上去,阴气在胸口凝成一片黑甲,硬扛了一记。
金线切开黑甲,在他胸口划出一道浅口子,血珠子往外冒,他人却没停,反而借着这一下撞得更近。
天照皱了下眉,勾玉往下一压。
黑火围上来。
和珅从火里头钻过去,身上那件袍子烧着了,他也不脱,就带着火往前扑,扑到天照面前的时候,整个人像团火球。
这一扑,天照往侧边让了半步,勾玉转了个方向,黑火跟着她走。
就这么半步。
苏平还站在原地,背对着教士。
教士站在他身后,一步远。
他脸上那点笑没了,眼睛盯着苏平的后颈。
苏平这人不高,脖子也不粗,教士在心里比量了一下,从这个位置出去,罡气凝成一束,打后颈,打准了,人当场就得趴下。
他右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方才吃下去那条虫,这会儿在肚子里动了一下。教士没理它。动就动,等他这一下出去,苏平都趴下了,虫还能怎么着。
火墙那边噼里啪啦地响,和珅又吼了一嗓子,声音被黑火吞了半截。
教士舔了下嘴唇,往前挪了半寸。
“苏局。”他开口,声音稳得很,“您看那边,和珅这老东西是真要拼命,要不要属下过去搭把手。”
“你看好自己就行。”
“属下看好了。”教士道,“属下这条命,从今儿起就是您的。”
他嘴上说着,脚下又挪了半寸。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就能够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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