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
为首的那个低下头,目光躲闪。
“不知道啊,师兄……我们也是临时被叫上的,老师说备马车,我们就跟着去了……许是老师担心师兄们,我们哪敢多问……”
“担心我们?”沈怀璧的声音冷了下来,“盛州城每日都有学子论辩时政,老师从不过问,怎会突然担心我们?”
他盯着那个弟子的眼睛,
“况且老师前日还在书房整理《春秋》批注,亲口说这半月哪儿都不去,怎么突然就离开书院?”
那几个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再问一遍。”沈怀璧看着他们,“是谁让老师去的?”
几人被他看得受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师兄,我们真不清楚……老师的死,真的跟我们无关啊……”
“是啊师兄,跟我们无关啊……”
“我们要是知道会出事,打死也不会让老师去……”
“师兄你信我们……”
七嘴八舌,哭的哭,喊的喊,乱成一团。
沈怀璧盯着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了半晌,他转身就走。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心底窜上来——
他被人耍了。
半月前,城南望江楼……
那天的画面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几个相熟的举子约着品茶,议论时政。
风雅之谈,本是常事,可不知是谁提起了靖安城。
谁?
沈怀璧猛地停住脚步。
他拼命回想……是谁先开的口?
一张脸浮了上来。
生面孔。
自称慕名而来,与诸君共论天下事。
那人坐在角落里,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往火上浇油。
“护国公此举,名为安军,实为养私。”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太祖立国,便严防武人干政、军户坐大,如今这般光景,与前朝藩镇何异?”
一顶顶帽子扣下来,一声声诘问砸下来。
茶凉了,众人的心却热了起来。
群情激愤。
举子们最热衷于这样的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沈怀璧身上,因为他是去年的解元,盛州士林的领头人。
那些目光里带着期许,带着热切,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
他当时只觉得热血沸腾,觉得自己是在为天下读书人仗义执。
现在想来——
沈怀璧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那份《讨田疏》。
田亩数目、户籍丁口,是一个叫方仲的举子提供的,说是他在府衙当差的远房亲戚冒死传出来的。
冒死?
呵。
府衙的机密文档,一个远房亲戚就能“冒死”传出来?
他们当时怎么就没人追问那个亲戚姓甚名谁、官居何职?
所有人都被那股“为民请命”的热血冲昏了头,谁还顾得上细究来源?
还有那几个平日里最沉稳的师兄——
沈怀璧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是他们拍的桌子。是他们说“此事孰不可忍”。是他们非要他领头,去靖安城当面辩个是非曲直。
沈怀璧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一环扣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