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南宫珏几句话点出破绽,再加上魏宏当众失态,甚至在灵堂里动手,局势便悄然变了。
魏宏僵在灵堂正中。
先前满腔的盛气凌人与咄咄逼人,尽数被这场乌龙闹剧打散,气势全无。
南宫珏选择既往不咎,可在场众人的目光与议论,早已让他颜面尽失。
沈怀璧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棺木一侧,昨夜翻出来的那张宣纸,被他藏在袖中,贴着手腕。
纸张微硬,边角压着皮肤,隐隐作痛。
可比起那上面的字,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悔不当初。
那四个字,反反复复,写满了宣纸。
像烙铁一样,反复烫在他的心口。
他走到魏宏身旁,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问道:“魏师兄,那份血书,从何而来?”
魏宏强作镇定,硬着头皮反问他:“沈师弟,难不成你也不信我?”
“我只信证据。”
沈怀璧看了一眼棺木。
“若魏师兄不肯说清,那便请钱家人、书院诸位教习,还有在场士子一并作证,开棺查验。恩师若真留了血书,手指上总该有伤口。”
此一出,魏宏脸色瞬间煞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怀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知已不必再问。
血书这事,的确有鬼。
可这里是灵堂。棺木里躺着的是教他们读书、做人、立身的先生,也是此生最体面的收尾。外头又站着这么多人,若在此地撕开真相,场面只会更难看。
到头来,老师没了体面,书院也没了体面,连活着的人都要跟着难堪。
他压下胸口那口闷气,低声道:
“暂且作罢。等丧事料理完,魏师兄总要给书院、给钱家、也给恩师一个交代。”
魏宏面色灰白,往人群后退了两步,再不敢堵在香炉前。
沈怀璧转过身,朝南宫珏抬手一请。
“南宫先生,请上香。”
南宫珏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抬步上前。三炷香捻在指间,火头安稳,烟气细细往上走。他把香端端正正插进炉里,退开半步,朝棺木深深一揖。
“钱老先生,昨日论道,晚辈语失礼,还望见谅。”
灵堂里静了静,不少士子抬头看他,神色复杂。
南宫珏继续道:“您一生治学,立场之争另说,终究不该死得不明不白。今日这炷香,敬前辈学问,也敬一个是非分明。”
钱子渊的亲眷哭声未歇,听了这话,也只是抹着泪,朝他回了半礼。门外风一吹,白幡轻轻摆动,灵堂里的气息更沉了几分。
南宫珏上完香,又朝灵位一揖,这才转身往外走。
他今日来,不是为在灵堂里再赢一场。
死者已躺进棺中,活人却各有算盘。
礼数要做足,态度也得摆出来。至于别的,不能在这里翻。
至少现在不能。
……
出了书院大门,初春的日头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可南宫珏却没有半点轻松。
门外人群还未散尽。
有士子低声议论,有百姓踮脚张望,也有人躲在白幡投下的阴影里,眼神闪烁,见他出来,立刻垂下头去。
陆沉月跟在他身侧,冷哼一声。
“这地方真晦气,赶紧走吧。”
二人来到车驾前,车夫已备好脚凳。
南宫珏刚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南宫先生,请留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