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踏入幽冥宫,只觉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门外的永夜,被隔绝在了身后。
门内,是一座空旷到近乎无边的大殿。
大殿四壁,由无数根巨大的白骨立柱撑起。
每一根立柱上,都盘着一条阴魂幻化的鬼蟒,张着血盆大口,嘶嘶吐着幽绿色的信子。
地面上,铺着一层淡淡的磷火。
磷火贴着地皮燃烧,不高,只有半寸,却将整座大殿映照得绿莹莹的。
叶辰一脚踩上去,那磷火纹丝不动,连他衣角都没沾。
他心头微凛。
这磷火,看似无害,实则粘魂。
寻常修士踩上去,魂魄就会被这火黏住,一寸一寸地烧。
可他周身混沌气机流转,那磷火竟自动避让开来,仿佛遇见了什么天敌。
叶辰心中了然。
这幽冥宫,处处透着古怪。
他顺着大殿中央那条由白骨铺成的甬道,一步步往里走。
甬道尽头,是一级一级的白骨台阶。
台阶之上,幽冥王座,巍然矗立。
王座通体漆黑,扶手处雕着两个巨大的骷髅头。
骷髅眼窝里,各燃着一团幽绿的鬼火。
而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叶辰远远望去,瞳孔微缩。
那是一个身高近三米的男子。
他浑身笼罩在一层浓稠的黑雾之中,只能隐约看见轮廓。
他脸庞惨白,几乎没有任何血色,仿佛一具刚从棺椁里走出来的尸身。
他的眼窝,深陷下去。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缓缓跳动。
他头戴一顶骷髅王冠,身披一件绣满亡魂图案的黑色幽冥长袍。
那长袍上绣的亡魂,仿佛活着一般,在衣袍上蠕动、扭动,无声地嚎叫。
他手中,握着一根缠绕着锁链的权杖。
那权杖,正是幽冥权杖。
叶辰停下脚步,不卑不亢,抱拳一礼。
“晚辈叶辰,拜见幽冥魔帝前辈。”
他这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
幽冥魔帝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坐在王座之上,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静静地注视着叶辰。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叶辰的皮肉,直达他的神魂深处。
大殿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只有那些鬼蟒,还在嘶嘶地吐着信子。
良久,幽冥魔帝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混沌体。”
“难怪能让嘶玛那孩子,死心塌地认你当大哥。”
叶辰心头微凛。
他这话,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更难怪,你能将那么一门传承,完好无损地赠给他。”
叶辰没有接话。
他站在殿中,神色平静。
幽冥魔帝却忽然话锋一转,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可知道,本座为何能坐稳这幽冥宫?”
叶辰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他沉吟片刻,道:“前辈执掌幽冥魔域,修为通天,自然是靠实力坐稳。”
幽冥魔帝低低笑了一声。
“实力,只是其一。”
“更关键的,是血脉。”
他缓缓抬起手,那干枯苍白的手掌之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幽光。
“本座体内,流着两族之血。”
“一为魔族,一为冥界王族。”
叶辰心头一动。
冥界王族。
他在魔界走动多年,自然知道冥界的份量。
冥界,是无数亡魂的归宿,也是万界之中,最神秘莫测的一界之一。
“本座,是冥界王族与魔族的私生子。”幽冥魔帝的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生来,便不被两族接纳。”
“魔族嫌本座身上流着冥界的血,冥界又嫌本座身上流着魔族的血。”
“本座幼年,是在两族的白眼和欺辱中度过的。”
叶辰听到这话,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他抬眼,看向王座上这位魔帝。
这个执掌一域、手段阴诡的存在,竟也有那样不堪的过往。
“那前辈,是如何走到今日这一步的?”叶辰问。
幽冥魔帝那两团鬼火,光芒闪动了一下。
“靠一个字。”
“狠。”
“本座既不被魔族接纳,也不被冥界接纳,那本座,便谁也不靠。”
“本座一路杀上来的。”
“杀到两族都不得不正眼看本座,杀到幽冥宫,奉本座为主。”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冷意。
“本座这半血之身,反而成了本座最大的倚仗。”
“魔族的那门手段,本座会。”
“冥界王族的那门手段,本座也会。”
“两族的手段,合在本座一人身上,这便是本座能坐稳幽冥宫的根底。”
叶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心中,却不禁想到了自己。
他与幽冥魔帝,处境虽不同,却有一处相通。
都是不被接纳之人。
都是要靠自己,一步步杀出一条路来的人。
幽冥魔帝仿佛也看穿了他的心思,那两团鬼火,静静地凝视着他。
良久,他才缓缓道。
“叶辰,本座今日与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本座最看重的,便是你这股'不靠天、不靠地、只靠自己'的性子。”
“你既有这般心性,那门传承背后的因果,便也值得交托到你手上。”
幽冥魔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那两团鬼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本座问你,你可知,那门传承的来历?”
叶辰沉默片刻,如实道:“晚辈游历诸界时,于血戮台遗迹中所获。”
“那传承,是一位上古神兽猰貐前辈所留。”
“晚辈自问与那传承无缘,又见嘶玛师弟天赋卓绝,困于幽冥宫第二序列不得重用,便转赠于他。”
“希望他能借那传承,一飞冲天。”
幽冥魔帝听完,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那根幽冥权杖,轻轻敲了敲王座的扶手。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在殿中久久回荡。
“猰貐。”
“那可是卡玛魔帝座下的异兽。”
“上古神兽中,不亚于龙凤两族的存在。”
叶辰点了点头:“前辈所极是。”
幽冥魔帝那两团鬼火,静静凝视着他。
“你倒是大方。”
“一门上古魔帝传承,说赠就赠。”
“换作旁人,怕是捧在手里当命.根子,藏着掖着还来不及。”
叶辰淡淡一笑。
“传承本无主,能落到合适的人手里,便是它的造化。”
“嘶玛师弟是块璞玉,只差一个机缘。”
“晚辈不过是,顺手递了他一把梯子。”
幽冥魔帝那两团鬼火,静静凝视着他。
良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嘶哑,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好一个'顺手递了把梯子'。”
“好一个'传承本无主'。”
“叶辰,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本座却知道,你当年得到那门传承,并非一帆风顺。”
叶辰心头微微一跳。
他抬眼,看向王座上的幽冥魔帝。
“前辈,这是何意?”
幽冥魔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权杖,指向大殿一侧。
那里,一根白骨立柱上,盘着一条比其他鬼蟒都要巨大的阴魂。
那阴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辰,仿佛在审视他。
幽冥魔帝淡淡道:“本座执掌幽冥宫无尽岁月,见过的修士,比这殿中的白骨还多。”
“一个人是真大方,还是故作大方,本座一眼便知。”
“你赠嘶玛传承,本座信你是真心。”
“可本座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那双鬼火眼瞳,骤然锐利起来。
“那门传承背后,藏着的因果,你可知道?”
叶辰神色微凝。
这个问题,嘶玛方才在宫门外,也曾隐约提过一句。
说那传承里头,有些东西,连他自己都还没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