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人,万劫不复的事情,我做得还少吗?”
林川放下茶杯,笑道,“我要听实话。这个漕运案,刘大人知道多少?”
“老朽当年品级太低,没资格接触卷宗原件。”
刘文清缓缓道,“但翰林院里传抄文书是有规矩的,原卷入库之前,要先在誊抄房过一道,编修们轮流值夜,有些传到了我这里……”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仿佛穿过的时光,看到了当年在翰林院那个伏案抄写的自己。
“永和二年到四年,漕运衙门经手的税银总数,账面上,是一千二百万两出头。”
“实际解送入京的……却只有八百多万,中间差了三百七十万两。”
林川点点头,这个数字他知道。
“三百七十万两。”
刘文清重复了一遍,“最后全扣在了一个苏明哲头上。”
“他一个四品御史,巡查漕运两年,结果银子全让他给‘贪’了。”
刘文清叹了口气,“公爷在军中待过,应该清楚,漕运银两从地方起运,过州过府,每一道关卡都有人押送、有人盖印、有人签收。三百七十万两,不是一笔银子,是分散在两三年间、十几条水路、上百批船队里的。苏明哲就算长了八只手,他截得住几条船?”
“银子呢?最后查到了吗?”林川问道。
“没了。”刘文清摇摇头,“卷宗上说,银两被苏明哲转移藏匿,查抄苏府时只追回不到四万两。剩下三百六十多万两,去向不明,以'挥霍殆尽'四个字结了案。”
“挥霍?”
林川嗤笑了一声。
“三百六十多万两,挥霍殆尽。他苏明哲是拿银子铺地砖了?”
“谁信呢。”刘文清也苦笑一声,“可此案由赵承业亲自督办,刑部三堂会审,口供画押一应俱全。苏明哲在大狱里被审了四十天,最后签字认罪,满门抄斩。”
“就凭一个签字认罪,就判了满门抄斩?”
“对,就一个签字认罪。”
刘文清点点头,“还有一件事。就在苏明哲被抓的前三天,漕运衙门走水了。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四年间的运银底账、签收文书、押运名录,烧了个干干净净。”
“巧得很。”林川冷哼一声。
“巧得不能再巧了。”
刘文清点头道,“底账一烧,死无对证。苏明哲说什么都没用了,赵承业说数字是多少就是多少。”
林川看着他:“刘大人觉得,这三百七十万两去了哪里?”
刘文清深吸一口气:“老朽猜测,至少有一半进了北境。”
“赵承业那些年扩军、修关隘、囤军械,花的银子远超朝廷拨给他的军费。差额从哪来?朝中有人上奏陈情,质疑过此事,先帝也曾派人查过,可每次查到关键处,线索就断了。”
“你方才说一半?其他的呢?”
“其他的……”刘文清压低声音,“翰林院定是有的。”
“哦?”林川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
“老朽不知道。”刘文清摇了摇头,“但老朽会算账。”
“刘正风接手翰林院之后,头两年,各地就新建了十七所书院。光盛州一地,包括明德在内的三间书院,木料石材全从岭南运来,走的还是官价。老朽在岭南有亲戚,多少知道一点行情,单明德这一座书院,少说也得八万两银子。”
“十七所书院?”
“十七所只是头两年。后面五年又铺开了多少,老朽就不清楚了。但光是建书院还不算大头。各地山长、学官的年俸,束脩补贴,刊刻书册,逢年过节的冰炭敬、笔墨银,一套养下来,每年至少二十万两。”
刘文清看着林川。
“公爷可知翰林院一年的经费拨银是多少?”
“多少?”
“三万两。”
林川眉头一皱。
“三万两,养翰林院自己都勉强。”
刘文清冷声道,“他刘正风拿什么养几十所书院、上百号学官、遍布天下的士林人脉?靠翰林院那几间库房里的陈年宣纸?”
林川想了想:“但这只是你的推算。”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