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州,北境万泽。
漫天水雾如轻纱垂落,笼罩千里江川,朦胧了天地边界。
刚踏破碧水州州界、亲身体悟过这片天地独特禁律的苏晨、楚伊、凌冰三人,并未急于纵深挺进腹地主城。
越是强大的修行者,越懂慎始察微。
北疆寒雪的肃杀、西境荒山的苍茫、东域海域的辽阔,皆有迹可循,唯独这碧水州,灵气冠绝五州,地貌温润如画,天地间却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郁与暴戾。
方才立足高空俯瞰,三人便已察觉异样。
此地水木灵气过于粘稠,粘稠到能束缚修士经脉、稀释灵力运转、压制元神探查,形成独属于碧水州的天地禁律。
寻常修士踏入此境,修为自动被压制三成以上,身法滞涩、术法迟滞、神识受阻,稍有不慎便会被紊乱水泽灵气侵入体内,滋生水煞、扰乱道心。
但这份禁锢,对三人形同虚设。
苏晨白衣随风轻漾,周身三尺道域默然铺开,超脱此方天地的道韵流转周身。
所有扑面而来的潮湿水汽、禁锢规则、紊乱灵气,但凡靠近其身,便无声崩解、尽数退散。
他步履凌空、踏水而行,姿态悠然,仿佛行走在自家道域之中,不受外界半分桎梏。
楚伊静随身侧,一袭月白长裙裹着温润月华,柔光流转之间,将周遭暴戾紊乱的水息尽数调和。
她眸光澄澈细腻,不仅在看眼前的山河盛景,更在审视这片天地的人心百态、势力脉络。
凌冰青衣素雅,青莲净水道韵丝丝萦绕体表,青白微光悄然涤荡四方。
她天性清冷敏锐,对阴煞、毒瘴、邪祟气息最为敏感,一路走来,眉心始终微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碧水州的禁律,不是天险,而是人为积弊。”
苏晨目光平视前方滔滔大江,声音清淡却笃定,缓缓道出自己的判断,
“长年累月的水域混战、戾气淤积、煞气相生,让这片天地的规则逐渐扭曲,最终形成如今这层禁锢众生的水泽枷锁。”
楚伊微微颔首,轻声附和:
“顶层势力不作为,底层厮杀无止境,怨气、煞气、毒气日积月累,浸润地脉、改写天象,久而久之,便成了这片疆域独有的病态天地。”
“看似灵秀无双,实则百病缠身。”凌冰清冷补了一句,“越是繁华的水域,底下埋的尸骨越多,藏的阴暗越深。”
三人放缓身形,沿着横贯碧水州南北的主干漕运大江,低空缓行,细致探查整片水域的命脉格局。
视野所及,是一副极致繁华的水陆盛景。
滔滔江水自西向东奔涌不息,江面宽阔无垠、碧波万顷,水光接天、雾色横江。无数漕运船队密密麻麻、络绎不绝,在江面之上南北穿梭、往来不息,勾勒出碧水州最核心的商贸命脉。
小巧灵便的乌篷快船穿梭于支流浅滩,船身轻盈、速度迅捷,承载着低阶修士的短途出行、市井百姓的物资转运,灵活自如、遍布各处。
制式规整的中型漕船队列有序,船身铭刻基础稳压阵法,承载着宗门日常耗材、丹药法器、灵植矿石的中层贸易,是碧水州流通最广的运力。
而真正震慑江面的,是一座座巍峨高耸的巨型漕运楼船。
层楼叠起、飞檐翘角、旌旗猎猎,船身常年萦绕厚重灵光,甲板守卫林立、阵法层层叠加,每一艘都价值不菲、威势凛然,专门负责高阶灵材、珍稀珍宝、跨州大宗贸易。
江岸两侧,百里坊市连绵成片,临江水楼层层叠叠、鳞次栉比,青石栈桥纵横交错、伸入江面。
渡口驿站人潮涌动、车马川流,修士、商贩、渔户、佣兵往来交织,喧嚣人声顺着江风飘荡百里,一派盛世繁华、国泰民安的假象。
可三人眼底,尽数看穿这层繁华皮囊之下的冰冷残酷。
整片碧水州,无山岳镇脉、无荒原隔界、无天险分疆。
万物生机、修行资源、宗门兴衰、族群存续,百分之百依附纵横交错的江河航道与星罗棋布的湖心渡口。
航道即资源,渡口即地盘,水运即命脉。
掌控了水运,便掌控了碧水州的生死存亡。
而把持着这整条命脉的,正是人族一流势力——破浪宗。
碧水州七成以上的主干航道、九成的高阶大宗贸易、核心湖心渡口通行权,尽数被破浪宗牢牢垄断。
放眼江面,但凡阵型规整、阵法完善、护卫森严、刻有水纹破浪徽记的楼船,尽数归属于破浪宗。
徽记在身,便是水运最高通行令牌,在主干航道可免税、优先、畅行,寻常势力、散修、妖族绝不敢轻易招惹。
作为碧水州人族当之无愧的商贸中坚,破浪宗撑起了整片疆域的物资流转、修行供需、市井繁华。
若无破浪宗的水运支撑,整片碧水州的修行体系、民生体系、商贸体系都会瞬间崩塌。
可独木难支,强权难立。
破浪宗看似风光无限、富可敌州、权掌水运,实则从头到尾都是顶层势力手中的棋子与工具。
碧水州两大顶尖势力之一的沧澜阁,坐拥整片疆域最核心的巨型湖心、顶级水系地脉、全域水域最高规则权柄,高居云端、俯瞰众生。
沧澜阁不屑打理漕运俗务、不屑经营市井商贸、不屑沾染底层厮杀,却手握生杀予夺的顶层权柄。
它们默许破浪宗垄断水运、赚取暴利,却层层抽成、步步制衡,破浪宗大半营收尽数上贡沧澜阁,换取微弱的存续资格。
一旦破浪宗营收缩减、私心渐起、试图扩张,沧澜阁便会暗中授意、刻意纵容水域妖族作乱、散修劫掠,截断其航道、摧毁其船队、扼杀其扩张苗头。
用底层乱象制衡中层势力,用中层供养稳固顶层统治。
这便是碧水州万年不变的制衡铁律。
“辛苦耕耘者不得安稳,坐享其成者高居云端。”
楚伊看着江面络绎不绝、时刻紧绷戒备的破浪宗船队,轻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破浪宗弟子常年奔波水路、浴血护商,撑起整州繁华,最终却连自保的资格都没有。”
“势力层级锁死了众生命运。”苏晨淡淡开口,眼底看透世事,
“顶层掌规则,中层干实事,底层搏性命。层层压榨、层层内耗,这片水域的乱象,从规则诞生之初,便早已注定。”
凌冰指尖轻点,一缕净水道韵拂开迎面而来的一缕阴煞水汽:
“不止人为制衡,我沿途感知到多处隐匿煞点,无源头、无规律,像是有人在地底刻意布煞,潜移默化激化水域戾气。”
三人各有所感,心中警识愈发清晰,继续沿江前行。
行出数十里后,江面地貌骤然剧变。
原本笔直规整、宽阔平坦的主干大江豁然拓宽数倍,滔滔奔腾的江水至此分流汇入一片无边无际、烟波浩渺的巨型湖泊——暮云湖。
一江通百泽,一湖锁南北。
此地是碧水州北境水陆咽喉、南北水运必经节点,也是整片北境水域最凶险、最复杂、最嗜血的天然修罗场。
江水湖水双向对冲,水底暗流湍急紊乱、险涡密布;湖面万亩芦苇荡连绵成片,密不透风的苇叶层层堆叠,彻底遮蔽天光、隐匿气息、封锁视野;
湖底洞窟纵横交错、深浅难测、四通八达,是天然的伏击、隐匿、偷袭巢穴。
地势复杂、视野受限、暗流丛生、进退两难。
商船至此必减速,船队至此必戒备,纷争至此必爆发。
就在三人踏入这片水陆交汇节点的刹那——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狂暴炸响,骤然撕裂湖面所有静谧!
数十丈高的滔天水花轰然炸起,裹挟着破碎木屑、断裂法器、猩红血雾、残碎灵材,漫天飞溅、狂暴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