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刚示意民警把两人带下去，让人拿来了讯问笔录。
从昨晚到今天，张庆刘三槐已经把十五年前那晚上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几点到的皮鞋厂，谁拎的汽油，谁点的火，事后金译在哪儿给的钱，一笔一笔，都签字画了押。
罐头厂的蔡老板也被请来了，还有当年被金译坑过的几个老板。
蔡老板隔着栅栏，指着自已那条瘸腿说道，“金译，我这条腿，是当年不肯把厂子让给你，被你手下人打断的。厂子你抢了，我认了，今天我就来看看你，你终于受到报应了！”
这些被坑过的老板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十几年前的旧账。
这些账，当年没人敢提，今天终于能当着金译的面，一笔一笔念出来。
金译坐在那儿听着，起先还梗着脖子，嘴唇动了几次想反驳，可张庆刘三槐的口供摆在那儿，他一个字都驳不动。
他想起昨天晚上表哥在电话里那句走国道，想起秦苏哲答应的地方他连影子都没见着，心里最后一股劲儿也泄了。
后来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最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
他闭着眼，声音哑得不成调，“是我干的......火是我让放的，事都是我做的......都是我干的....”
龙刚盯着他问道，“孙博知不知情？”
金译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吼出来的，“跟我表哥没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一个人的事，要杀要剐冲我来！”
龙刚看了他几秒，没再问。
金译被民警带下去的时候，经过王宝身边，脚步顿了顿，哑着嗓子，眼神阴狠挤出一句，“王宝...早知道就不该让你活着！”
王宝背对着他，看都没看一眼，苦笑，“我倒想早死，老天不让，留着我就是让我把你送你去！”
金译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被带进了号子。
李霖站在走廊尽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临走的时候，王宝走到李霖跟前，老泪纵横，攥着他的手说道，“李市长，那天晚上我说，我不要钱，你给我公道就行。今天，你把公道给我了......我老婆在底下，能瞑目了......”
李霖拍了拍他的手背，只说了句，“回去好好过日子，有困难，找政府！”
王宝被龙刚送出拘留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大铁门，站了好一会儿才上车。
十五年的告状路，到今天，终于有结果了。
......
金译落网的事，像长了腿，一夜之间传遍了镜州的大街小巷。
市政府食堂里，几个干部端着餐盘凑在一桌，压着嗓子议论。
一个说道，“听说了吗，金译进去了，龙局亲自抓的，跑都没跑出去。”
另一个叹道，“孙市长连自已的表弟都保不住，往后这市政府里，谁还拿他当回事啊。”
又有人接过话头，“保不住是小事，你们没听说吗，纵火，烧死过人的！这兄弟俩这些年在镜州，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少缺德事，可算遭了报应。”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压低了声音，眼里却都透着一股痛快。
街头早点摊上，老百姓议论得更直白，说什么的都有，中心意思就一个，恶有恶报。
甘泉县那边传得更邪乎，说王宝告了十五年的状，这回是李市长亲自给他做的主，县里当年经手过这案子的人，这两天走路都低着头，生怕查着查着查到自已头上了。
孙博这几天倒是照常上班，装的跟没事儿人一样，还别说这心理素质是挺强的。
可他从办公楼一楼走到三楼，碰见人，人家老远就绕道走。以前多么好的关系，现在也就淡淡的招招手，赶忙就拉开距离。这是避嫌，也是鄙视。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坐就是一上午，文件看不进去，电话也不响。
戴小寒进来，他就拉着戴小寒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现在能说话的，也就戴小寒这个秘书了。
孙博问，“司机回来了吗？”
戴小寒说，“回来了，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关了一夜放了。”
孙博苦笑，“明知是我的司机，还一点面子不给...”
戴小寒心说，能给放出来就不错了，他送的不是普通人，是纵火犯是杀人犯！估计这会儿司机心里已经把孙博全家问候几遍了，差点害他也跟金译一起蹲大牢。
孙博又说道，“小寒，离开市政府，你有想去的地方没有？”
这是在安排后事了。
戴小寒跟了他这么多年，总得妥善安排。
事到如今，戴小寒也不必谦虚了，直说道，“老板，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县里当副职吧。我现在正科级，去当副区长或者副县长....以后估计也就这样了。”
孙博缓缓点头，这个要求，还算是合理。
以往市领导走后，秘书通常都要提一级去好部门任职的，有的甚至能去当县长、区长或者事业单位一把手。
“当然了...如果有不容易实现的话，去市直单位当副职也行，总之有个吃饭地方就行。”戴小寒一边给孙博倒茶，一边心中无奈的说道。
就这，孙博也没有敢立马答复，而是说，“再等等吧，我给你找个好去处......”、
中午去食堂，孙博和戴小寒端着餐盘刚坐下，邻桌几个干部象征性的朝他俩点滴那头，赶紧扒完最后一口饭，端着盘子就走了。
晚上回到家，屋里黑着灯，孙博也懒得开，摸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
金译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啊晃，平时这时候金译总来陪着他，他早就习惯了有金译陪着。
从小到大，这个表弟跟在他屁股后头哥长哥短，如今人在号子里，他这个当市长的大哥坐在外头，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心中感慨，这个经营了十几年的镜州，忽然就没有他站的地方了。
而韩楚风这边，同样睡不着。
金译进去了，孙博等于断了一条胳膊，李霖下一个要动谁，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相当于自已刚接上的胳膊，也断了！
一个常务副市长，说抓市长的表弟就抓了，抓得干脆利落。以后他这个市委书记要是落在李霖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他想起秦苏莹前阵子还在电话里叮嘱他的话，让他在镜州稳住，别跟李霖硬碰，要用脑子。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想来，后背发凉....
夜里，韩楚风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翻出手机里一个许多年没拨过的号码，盯着看了半晌，终于按了下去。
这个号码的主人，是他早年真正的领路人。外人只知道他是秦家的女婿，是冯开疆点将来的汉江，没几个人知道，他年轻时候在省里，是跟着这位老领导干出来的。
后来这位老领导退了，可老人在汉江经营一辈子的关系还在，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如今散在省里市里的各个位置上，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是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谁啊。”
韩楚风坐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说道，“老领导，是我，小韩。”
那头沉默了几秒，缓缓说道，“小韩啊，有日子没消息了，怎么想起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
韩楚风斟酌着措辞说道，“老领导，汉江这边出了点状况，我......我有点压不住了，想请您老给出个主意。”
电话那头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慢吞吞地开口，“汉江的事，我听见些风声，老早就跟你说，别跟李霖斗，他背景不小...可惜你听不进去啊。”
韩楚风心里一凛，“可是孔老，他欺人太甚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我要是败了，您不也跟着一起丢人吗？”
孔玉成淡淡地说道，“别把我架在火上烤，没用。我退了，没权了，帮不了你，但你还有秦家，现在回头，你还有退路。”
韩楚风咬牙说，“三鼎的事儿，您就甘心？”
电话那头儿沉默片刻，呵呵笑道，“不甘心又能怎样！当初是依附龙建集团成立的商贸公司，现在龙建集团跟东盛打的火热，我插不进手。去了的，回不来了。”
韩楚风说，“可我听说，东盛快不行了，这段时间一直在接受上城方面的审计。”
孔玉成说，“我早就听说了，我还知道，这是你岳父的手段。他为了给你铺路，没少做工作啊，你更应该珍惜眼前，不要做那些无谓的争斗，没有意义！”
韩楚风心中冷笑，不知道是谁，当初为了敛财，豢养黑社会分子，现在又说争斗没有意义，真讽刺啊！
但表面他依旧恭敬，说道，“苏哲已经去省里了，我想，你能不能帮他一把，在人脉上给他提供一点助力？如果事情成了，我顺势就帮您把三鼎重新立起来...龙建集团现在发展的比以前更好了，如果您能重新掌握他的销售渠道，挣的可比以前多多了。”
电话那头儿又是一阵安静，显然这个条件打动他了，但他还在犹豫。
韩楚风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李霖这家伙可是从来没有把您以及您身边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放在眼里，以前他替王谨清场，现在帮程伟清场...清来清去清的都是本地派的利益...据我所知，您在省里的利益大受损失，难道您就不记恨？就不想反击？不想重新回到当初巅峰的时候，让所有人都敬着您吗？”
孔玉成叹口气，问道，“你想我怎么做？”
韩楚风说，“把冯开疆拉到咱阵营里，一起收拾李霖！”
一章六千多字，多多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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