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拆辫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问题他已经问过不下十回了。刚成亲那阵子问了几次,搬来灵州又问了几次。
每次问,她的回答都一样。
“我嫁的是你这个汉子,又不是嫁灵州。我的汉子在哪,我就在哪,有什么惯不惯的。”
二狗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一下。
阿依把辫子拆开,黑发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间。她随手拿了把木梳,从发根往下通,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灯光底下,她的五官格外清晰。高鼻梁,深眼窝,眼睛又黑又亮,皮肤被草原的日头晒出一层蜜色。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不笑的时候,整张脸又透着股英气,跟驼城部那些温顺的姑娘不太一样。
驼城部的姑娘里,她一直是最出挑的那个。
十里八部提亲的人来了不下上百个,有送五十匹好马的,有送整整一百张羊皮的,还有个沙窝部的头人亲儿子,人长得倒也周正,骑马射箭样样拿手,巴罕都觉得不错,私下跟她提过两次。
她没答应。也没说为什么不答应。
巴罕问急了,她就说了句:“他眼神飘,不踏实。”
把巴罕气得够呛。
后来提亲的人越来越多,阿依一个都没点头。
族里的阿嬷们开始嘀咕,说这丫头眼界太高,怕是要嫁到天上去。图巴鲁有次跑商回来,喝了点酒,当着众人的面打趣她:
“阿依啊,你再挑下去,全西北的小伙子都让你挑完了,最后怕是要嫁给贺兰山的石头。”
阿依当时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没想到最后嫁给了一个汉人。
这事直到现在,她想起来都觉得玄乎。
她原本对汉人的观感不太好。
图巴鲁每次带商队出去,回来都会给族人讲外面的事。羌人商队走得远,往西去过西域,往北到过大漠,往南去过中原。新鲜事多得很,可说到汉人,话里总带着几分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