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下了一夜。

早上雨还没停，钮三儿拿着一份电报进来。

“爷，山城的电报。”

“........弟所提供情报之准确，令愚兄五体投地.......”

林泽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钮三儿在一旁静静的站着，在这种时候，他从不多说话。

也不会因为自己如今已经有了几分视野和能力就大胆的给林爷提什么意见。

他对自己的定位是一以贯之的，那就是在一些杂事上，他要为林爷分忧，而凡是林爷打算或者已经亲自思考的事情，他绝不会在事先发表任何意见。

过了一会儿，林泽笑笑，“瞧见了吗，训人跟训狗都是一个道理，狗要是敢护食，说明还不够怕你，人也是这样，那些对权力的占有欲，对自己那摊子事的话语权，看起来是根深蒂固牢不可破的，实际上只要你够强，他就要让步。”

钮三儿也笑着说了一句，“爷真是高见，我就算在一边看着听着，学个一句半句的，这辈子都够用了。”

林泽这次没有阻止钮三儿拍马屁，有时候位置低的时候，马屁是润滑剂，地位上去一些了，就要各凭本事，光是拍马屁已经没用了，拍多了还容易影响工作。

可当位置很高很高的时候，拍马屁的价值就又体现出来了。

.........

洛阳，第一战区长官邸。

郑城最后的电报，是一份一份送到值夜参谋手上的，送一份，他记一份，按时间码放。

第一份是凌晨的，说车站方向接敌，站台易手两次。

第二份隔了一个钟头，说棉花包着火，火顺着粮袋往站台西头烧，守军撤不下来。

第三份电报短，就八个字：职部伤亡殆尽，弹尽。

参谋把这八个字看了两遍。发报的师旅番号还是郑城守备那一路，可这是最后一次收到他们的信号了，往后这支部队在册子上就是一个数字，伤亡多少、失踪多少，要等战后好几个月才能统计出来，统计出来也没人细看。

他在收发簿上登记，笔在纸上顿了一下，还是写下去了。

第四份电报没有来，来的是电话。官邸值班的问，郑城还有没有联络。参谋说电台在半小时前就没了信号。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知道了，把电话挂了。

参谋翻出大地图，在郑城的位置上看了半天。图上那个地方还是老颜色，国军的防区。图不知道城已经没了，图上什么都不知道。

他拿起铅笔，想涂掉，笔尖落在纸上，又抬起来。

他把铅笔放下了。等天亮上校来交接，自然会换新图，轮不着他一个值夜的参谋改地图。

.........

天亮以后，郑城的枪声稀下来了。

能打的都打没了。

前两天临时组建的守备司令部最后一道命令是各自突围。

鬼子的大部队从北门进的城，他们甚至把坦克都弄过来了，履带压过站前街的石板，一路碾到火车站。棉花垛的火还没熄，黑烟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街上到处都是尸体，埋人的事没人管，有胆子大的街坊们拿门板抬着，悄悄运出城去，找地方埋了。

下午，商会的人把旗子挂了出来。挂旗的时候，有人在铺子后头哭，不敢出声。

城破前夕，有一支小部队从郑城西南突了出去。

领头的是个连长，左臂耷拉着，人瘦得脱了形，走路歪歪斜斜，是让塌墙压的，骨头接歪了。手底下还有四十六个人，一半带着伤。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沟坎和棉田，白天藏着，晚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