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景也并未说谎。
尽管他的人生,基本上都是从极东之地所度过的。
可如若论起出身,他也的确是从西边来的人。
那位坐在旧草席上,卖草药的黑瘦老人话很多。
从陶景与他搭话的那一刻起,他嘴上的话便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过。
所说的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小事,有时候也会因为上了年纪而思绪混乱,说些令陶景根本就听不懂的话。
原本前往至安平城中的陶景,就是想要让一直以来都承受着重压的自已,稍微放松下一些来。
因此,陶景就一直都在听着那老人诉说。
就这样,过去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的时间。
陶景抬起头来,视线落往至远处的那座巍峨雄伟,拔地而起如天璧一般的隔天关。
自已差不多该回去了。
“老人家,我差不多该走了。”
陶景缓声朝着那黑瘦老人说道。
如若真要较起真来,那黑瘦老人的年龄,还远远不及陶景的零头。
但也没必要说这些话。
“啊……”
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要继续说的老人,突然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了,客官,太长时间,没人跟我说这么多了。”
“老人家,你一直就都只有自已一个人?”
随即,陶景随口问道。
“对……但也不是一直,自从四年前,我的小孙子病死之后,在这世上啊,我也就再也没什么亲人了。”
老人笑着说道,不过他的眼神中,却流露着许多怅然。
苦命人。
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获得幸福的。
陶景一直以来都很清楚这一点,尤其是他坐镇在镇道关的这一千五百年。
几乎每一天,极东之地的战线之上,都至少会阵亡十数万的精锐兵士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就这样,过去了四千五百年。
然后,在最后一次无法抵挡的外道浪潮当中,整个极东之地的历史,都化作了灰尘。
眼前的这老人家,虽说就只有孤身一人在这世上。
但他的亲人们,却都仍然存在于他的记忆当中。
直至他入土的那一刻。
那么,自已又都记下来了些什么呢?
陶景的脑海中,回想起的是他在镇道关中所坐着的一天又一天。
每天他都会去览阅军机司呈上来的公文。
所看到的,是那些冷冰冰的数字。
紧接着,他又回想起来了,自已在山中关中所度过的那三年时间。
北方前线的千余军团,也都化作了公文上那冷冰冰的数字。
陶景望着眼前的那位黑瘦的老人,脸上所露出的那释怀一般的笑容。
直到现在,他才突然惊醒过来。
公文中的那些数字,所代表着的,也都是活生生的人。
就像这老人,如果在极东之地,连登上公文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就只会在某座城池的官员手中的文书当中,被记为“流民一名”或者“难民一户”。
可他却是鲜活着的。
曾经有父母,曾经有妻子,曾经有儿女,也曾经有孙子……
但一切,都被从他的身旁所剥夺了。
可他却仍然是鲜活着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已就只是将每日的战情和伤亡,当成一个简单的数字,而从未思索过其背后的含义呢?
或许从自已踏入至镇道关中的那一天起,便一直都是这样。
陶景朝老人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穿过街巷,出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