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啊!”
“痛快!”
掌声在台下瞬间炸开,迅速蔓延到整个校场。
有人拍红了手掌,有人跺着脚叫好。
就连原本鼎力支持士子们的盛州百姓和书生,也大都都红了眼。
台下那个卖馄饨的小贩冲身边人嚷嚷:
“我跟你说,这南先生要是去我们巷口摆摊,光凭这张嘴,一天能卖三百碗!”
旁边人白他一眼:“人家是谋士,跟你卖馄饨的比?”
“谋士怎么了?谋士不吃馄饨?”
这种鸡毛蒜皮的拌嘴混在叫好声里,倒显出几分市井的热闹劲儿。
帷幕后头,陆沉月一巴掌拍在芸娘肩上,把芸娘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赢了!”
芸娘揉着肩膀,又好气又好笑:“陆姐姐,你轻点……”
……
台上。
沈怀璧脑袋嗡的一声。
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可蹙起的眉头却一点点松开,心底固守多年的执念,正在这一刻,寸寸崩塌。
他素来自负才学,熟读四书五经,精通历朝典制,论起引经据典、引述祖制规矩,他自认丝毫不落下风。他原本满心笃定,定能凭着圣贤大义、朝堂礼法,死死扣住逾制的名头,将对方辩驳得体无完肤。
可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醒,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困在书斋笔墨之间,一心想把所有人都拉入经义条文的牢笼里辩是非、论对错;
可南宫珏早已走出书卷,把所有人都拽进了活生生的人间烟火里。
田垄里有泥水风霜;
账簿上有一清二楚的数目;
工坊之中自有行事准则;
万千百姓口中,更有最公正的人心公道。
笔下文章写得再精妙绝伦,也终究抵不过百姓实实在在过出来的安稳日子。
他身子晃了晃,右手碰到一个清凉的物事。
他低下头,看到腰间悬着的一枚玉佩。
这是祖辈世代相传之物,他家境贫寒,三代寒窗苦读,直至他这一辈方才一举高中解元,光耀门楣。祖父弥留之际,将这枚玉佩交给他,再三叮嘱——
身为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么多年,他死死捧着这句箴,日日诵读,时时谨记。
他以为恪守古制、死守条文,便是守住了读书人该有的本心,便是为生民谋福祉。
可天下的心,到底长什么样?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南宫珏,落在台下那些面孔上。
有晒得黝黑的农户,有手上全是老茧的匠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的老兵。
一张张鲜活真切的面孔撞入眼帘,狠狠撞在了他的心尖上。
从前他所见的底层百姓,皆是畏畏缩缩、谨小慎微,见官便避,遇事怯懦,终日活得压抑局促。
他一直偏执地认为,这便是苍生该有的模样。
而靖安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衣食虽不算富足,日子也依旧有琐碎烦忧。
但人人眼底有光,
这份踏实与安稳,是他在圣贤书卷里从未读到过的东西。
一语惊醒梦中人。
胸口像是有什么紧绷了许久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沈怀璧心中翻涌万千思绪,收起满身傲气,整肃衣衫,对着南宫珏躬身深深长揖。
“今日之辩,沈某受教。”
身后十六名举子都愣在原地,有人刚想起身劝阻,被旁边的同窗拽住了袖子。
南宫珏看着沈怀璧这一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说实话,他原本以为这位盛州解元会找个台阶含糊过去,或者干脆拂袖而走。
没想到对方行的却是正经的晚辈问学之礼,一丝不苟。
这个年轻人,输得起。
台下爆发出最后一轮掌声。
双方礼数周全,这场辩论眼看就要落幕。
然而就在此时——
“慢着!”
台下,陡然响起一声厉喝。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