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成虽是京城府衙捕头,手握办案实权,可论体制尊卑,远不及有功名的解元尊贵,故而即便在办案之时,面对沈怀璧,也是行恭谨,不敢有半分轻慢。
沈怀璧拱手道:“事关人命刑案,分毫不敢擅动,特意保全原状,以待官差勘验。”
“解元稳妥。”
胡三成抬手示意差役揭封开锁,打着灯笼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侧身让开了位置:
“陶仵作,入内验尸。”
随行的陶仵作年岁已高,鬓发花白,在衙门里经验最丰富。
闻令便进了房门,仔仔细细勘验起来。
众人屏息凝神,等在门外。
足足两刻钟后,陶仵作方才起身,把手洗干净,过来回话。
胡三成先看向沈怀璧,客气道:“沈解元?”
沈怀璧抬手示意:“胡捕头不必顾忌身份。今日查案,我也算涉案之人,身在嫌疑之中,你只管依律办事即可。”
“不敢,不敢。”
胡三成把礼数做足,转头问仵作,“勘验结果如何?”
陶仵作摇头道:“回捕头,不是自缢,是他杀。”
话说出口,周围几个人顿时背脊发寒,心头震颤。
冯教习身形猛地一晃,脸色顿时煞白。
“当真?”他颤声问道。
“确是他杀无误。”
陶仵作点头道,“死者颈下有一道前置细勒痕,平整规整,后颈麻绳斜拉痕迹居于其次。顺序分明,是先被细索之物从身后勒毙,死后再被悬挂梁上,伪造自缢假象。眼底瘀斑、舌根紫绀、颈部皮下淤血,皆符合窒息身亡特征,证据确凿。”
“而且死者指甲缝内嵌有木屑与细碎皮肉,指节磨损破皮,可见临终前曾与人激烈挣扎抵抗。”
胡三成眼前一亮:“凶手受伤了?”
陶仵作摇头:“不好说,可能是挣扎磕碰桌角、椅背、门框所致,难以溯源。”
胡三成回头吩咐差役:“封锁整间厢房!桌案、窗台、门闩、凳子,逐一细查痕迹!后院戒严,今夜所有进出、靠近东厢之人,尽数登记造册,不得遗漏一人!”
差役应声动起来。
冯教习站在一旁,久久没挪步。
他先前一再拦着报官,眼下仵作定下他杀,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半截气力。书院的清名、山长的丧事、魏宏的死,全压到一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胡三成没理会他。
办案多年,他见过太多人死在“体面”二字底下。宗族怕丢人,邻里怕惹事,书院怕污名。遮来遮去,最后遮成一锅烂粥,等官府接手,连锅底都糊透了。
他走到沈怀璧面前,先拱了拱手。
“沈解元,照规矩问话……谁最先发现尸身?”
沈怀璧回答道:“是我。”
“发现时,屋门可曾上栓?”
“没有。门虚掩着,我叩门无人应,推门便开。”
“屋中可有旁人?”
“没有。”
“尸身还吊在梁上?”
“是。我托住魏师兄双腿,高声唤人。随后众人赶来,搬凳、割绳,把人放下。”
胡三成点点头,让身旁书吏记下,继续问道:
“死者近日可曾与人结怨?或有什么异样举动?”
这话一落,周围几道视线全落到沈怀璧身上。
魏宏白日在灵堂拿出所谓血书,被南宫珏当众拆破,满堂宾客都在,想遮也遮不住。
况且魏宏死得太快,很难让人不把两件事连到一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