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忽然浮出靖安城校场上的画面。
南宫珏立在高台上,青衫被风吹起,面对几千人,声音压过了所有喧嚣。
“民心,只归公道。”
沈怀璧霍然睁开双眼:
“若连恩师死因都不敢查,我还读什么圣贤书?”
“先生总说书院清名,可闭目掩耳、遮掩真相、掩埋实情换来的名声,不要也罢!”
冯教习瞬间语塞,竟是无辩驳。
沈怀璧看着他:“冯先生,恩师这一辈子,最重的到底是什么?”
冯教习闻一怔,一时茫然失语。
“是世人追捧的虚名?是身前身后的体面?还是书院绵延百年的声望?”
沈怀璧缓缓摇了摇头。
“不,都不是。”
“恩师教了三十年圣贤书,日日传身教,教给我们的,不过简简单单两个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中每一个人。
“公道。”
屋中众人皆是心头一震,呼吸微微一滞。
沈怀璧继续道:“入门第一日,老师便说,引经据典,错一字便是欺圣。”
“他素来严苛,绝不容许弟子笔下存有半句虚假话。”
“这根本就是两码事!”冯教习咬牙辩驳。
“两码事?”
沈怀璧摇摇头,“恩师容不下文章作假,难道就容得下自己的死因是假的?”
冯教习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那里。
沈怀璧继续追问道:“冯先生说开棺是辱师,可若恩师不是病死的呢?”
“倘若真有人暗中在汤药里动手脚,借着恩师离世伪造血书,又狠心杀害魏师兄灭口,最后再设计害死知晓内情的葛大夫呢?”
他的声音发紧,却越来越沉稳有力。
“任由恩师背负着被人活活气死的污名入土长眠,让作恶行凶的真凶安稳逍遥法外,让书院一众弟子沦为旁人手中伤人的利刃,还要跪在灵堂之前,替幕后真凶遮掩所有罪孽丑事。”
沈怀璧紧紧盯住冯教习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这般行径,才是真正的辱没师门,愧对恩师教诲。”
冯教习身形猛地一晃,心神彻底大乱。
胡三成在旁边看着,心中暗自感慨。
这位沈解元,平日看着性情温润、恪守礼数,待人谦和有礼,可当真遇上公理大义之事,骨子里的风骨与韧劲,半点不曾退让。
可冯教习仍旧不肯松口。
他往后退了两步,靠住门框,脸上满是挣扎与为难。
“不行……钱家不会答应的。”
“钱家那边,我去劝说周旋。”沈怀璧说道。
“士林会骂你。”冯教习声音发颤,“满天下读书人都会骂你。”
“任凭世人非议唾骂,我亦无惧。”沈怀璧毫不退缩。
冯教习猛地一颤。
最后一道底线被逼到墙角,他的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
“怀璧,你一定要想清楚其中利害!”
“你如今已是乡试解元,来年便是春闱大考,凭你的才学,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可你今日若敢主张开棺,若传出去,世人只会说你欺师灭礼,说你为护国公府张目,说你连自己老师的棺木都敢动!”
“到时候功名尽毁,仕途断绝!”
“你这一辈子的大好前程,就全都完了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