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清被问住了。
这话若换成旁人来问,他能当场喷回去。
凭什么?
凭公爷修桥铺路,凭公爷让百姓吃饱穿暖,凭晋地关中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如今穿上棉衣、端上稠粥、把孩子送进了识字班。
可他知道,这些不是答案。
因为林川问的不是谁更得民心,而是怎么打败对方。
打败……
如何能打败?怎么可能打败?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院中枝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刘文清捻着胡须,心头隐隐有些颤抖。
刘正风的网,扎根了二十年。
可士林的网,足足扎了成百上千年。
它有名望,有科举,有师承,有清议,有天下读书人几百上千年养成的习惯。
一个寒门士子要想出头,第一件事,不是学会治民,不是学会算账,更不是学会修渠。
而是拜师,入门。
这才是刘正风最可怕的地方。
他牢牢把控了规矩本身。
跪下,才有前程。
老头憋了好一阵,额角隐隐渗出了汗珠,才缓缓开口:
“若只论眼下,学社打不过。”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至少在士林名望上,打不过。”
林川点了点头:“继续。”
刘文清咬了咬牙。
“刘正风这张网的厉害之处,就在一个'名'字。”
“读书人要名,官员要名,乡绅也要名。谁被士林捧起来,谁就是清流;谁被士林踩下去,谁就是奸佞。”
“读书人一旦被名声捧起来,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臭的也能熏成香的。”
说到这里,他的心头忍不住泛起一丝苦涩。
当初他不就是这样被贬到西北的吗?
“所以他控制了话语权。”林川说道。
“对。”刘文清抬头看向他,“公爷的学社不同。”
“华夏学社没有百年道统,没有圣人牌位,也没有科举这条登天梯,它拿不出一个让天下士子跪地叩拜的名头……可学社有一样东西,是刘正风给不了的。”
“什么?”
“实利。”
两个字出口,刘文清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临老临老,竟然把“利”字摆到了“名”字前头。
这要是换在二十年前的翰林院里,他自己都得骂一句斯文扫地。
可他想起黄河上那座铁索悬桥,想起孝州大面积开辟的田野,想起越来越热闹的坊市,想起工坊里流着汗却脸上带着笑的人们……
那些东西,刘正风给不了,翰林院也给不了,一千年的士林道统,统统给不了。
几十年笃信坚守的根深蒂固的东西,似乎在这短短的两三年之间,慢慢松动了。
刘文清干咳一声,硬着头皮往下讲。
“老朽不是说蝇头小利。而是活人的利,百姓的利,也是官员的利。”
林川端着茶碗,目光微微一动,示意他继续。
“入了刘正风的门,能得清名,能得举荐,能得一张通往官场的门票。可他不能让盐工多吃一顿肉,不能让佃户少交一层火耗,更不可能让一个落榜书生学会测田、算账、治县。”
“而这些……华夏学社能。”
说来也奇怪,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刘文清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忽然就散了。
像是一块堵了多年的石头,被这句话一下给推开了。
“学社教的不是空论,是饭碗里的东西。”
“识字班、算学、农技、工坊章程、巡察考评、官吏定薪……这些玩意儿,放在经义文章里不体面,可放在百姓日子里,顶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老朽读书几十年,见过太多人一边讲仁义,一边把佃户逼到卖儿卖女。也见过太多清流名士,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真让他去县里查一笔烂账,能被胥吏耍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