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崇礼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满场百姓、三百名士子,还有跪在地上抱着账册的钱承礼,全都下意识地望向了宫门方向。
风雪呜咽中,一道瘦小的身影,气喘吁吁冲了出来。
是小墩子身前的徒弟,御前小太监,小禄子。
他头上的顶戴歪到了后脑勺,身上的太监服沾满了泥水,看来是路上跑得太急,不知摔了几个狗啃泥。
他一边狂奔,一边疯狂挥舞着双手,声音尖锐地喊道:
“住手!都给咱家住手——!!”
韩崇礼原本紧绷的神经,在看清来人不过是个没品级的御前小太监后,瞬间松弛下来。
等再看到他双手空无一物,一股被戏耍的狂怒和对局势失控的恐慌交织在一起,顿时直冲上了脑门。
按大乾祖制,宣读中宫懿旨,必须有明黄绢卷,必须有司礼监太监陪同,有通政司或大理寺的堂官在场见证!
现在,就跑出来个连气都喘不匀的小太监,还敢叫停登闻鼓行杖?!!
“这位公公,懿旨何在?!”
韩崇礼猛地踏出半步,官威毕露,厉声问道。
小禄子冲到跟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娘娘……娘娘来不及拟旨……”
“什么?没有懿旨?!”
韩崇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没有圣旨,没有金印,那就是个屁!
只要现在把沈怀璧打死,事后就算中宫怪罪,那也是沈怀璧没有扛住登闻鼓前的杀威棒!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规矩就是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他的理!
“既无明发懿旨,你一个区区内廷阉人,也敢阻断登闻鼓行杖?!”
韩崇礼猛地转头,冲着那群禁军疯狂咆哮:“愣着干什么?!太祖律例,登闻鼓前行杖,没有圣旨,谁也不能停!打死不论!”
见行杖禁军犹豫,他干脆一咬牙,上前一把夺过杀威棒。
“本官亲自执杖!”
说罢,他抡起杀威棒,朝着沈怀璧砸去!
“你敢——!!”
小禄子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那根杀威棒。
“滚开!你个下贱的阉狗!”韩崇礼怒骂一声。
“皇后娘娘口谕——!”
小禄子死死抱着棍子,扯着嗓子尖叫,
“宫门前所有人,即刻停杖!接沈怀璧状纸!”
韩崇礼脸色大变。
但他常年混迹清流,靠的就是这张颠倒黑白的嘴,岂能被一句话吓退?
他咬着牙吼道:“公公!口谕未经司礼监用印,未经内阁票拟,如何能算正式懿旨?!本官奉太祖律法行事,你这口谕,做不得数!滚开!”
“做不得数?!!”
一听这话,小禄子毛都炸了。
他可是跟在师父小墩子身边,亲眼看着皇后娘娘在凤仪宫里,是怎么把那顶象征着大乾中宫最高权力的九龙四凤冠,给砸个稀巴烂的!
连天塌下来娘娘都敢扛,眼前这个五品老杂毛,算个什么东西?!
“你敢说皇后娘娘的口谕做不得数?”
小禄子个头不高,干脆直接松开棍子,一蹦三尺高,手指头差点戳进韩崇礼的鼻孔里,
“反了天了你!你胆子够肥啊!”
他猛地转头,冲着周围的禁军和百姓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大伙都听见了啊!”
“他亲口说的,娘娘口谕做不得数!”
“他要造反——!”
韩崇礼被他这股泼皮无赖的疯狂劲头震得连退两步,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一个阉人,敢威胁朝廷命官?!本官是依律……”
“啪——!!!”
话音未落,一声响亮的耳光,在风雪中炸开!
小禄子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抽在韩崇礼的左脸上。这一巴掌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直接把韩崇礼头上的乌纱帽给抽飞了出去,在雪地里滚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