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赵珩轻笑出声。
就在这难得的温馨时刻,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身子可好些了?”
虽然被厚重的棉帘挡住,但小墩子的嗓音,还是钻进了屋里。
赵珩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收,眉头皱了起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赵玥儿将碗筷收走,沉声道:“进来。”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小墩子抱着个箱子钻了进来。。
“奴才叩见陛下!叩见玥儿公主!”
小墩子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陛下,有个物件……娘娘让奴才送过来!”
“呈上来。”
小墩子赶紧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东西放在榻前的矮几上。
赵玥儿退到一旁,好奇地看过去。
那是一个不大的紫檀木箱子,外面裹着防水的油布。但让人触目惊心的,是箱子外面贴着的封条。
整整三道封条,交叉贴在锁扣处。
上面分别盖着通政司、大理寺、司礼监的大印!
而在三道封条的正中央,三方画押的交汇处,赫然印着一团刺目如血的印记——大乾中宫凤印!
在那箱子上面,还压着一本奏折。
赵珩盯着那个箱子,尤其是那枚鲜红的凤印,瞳孔骤缩。
他太了解苏婉卿了。
他这位皇后,出身镇国公府,骨子里透着骄傲,行事极有章法。
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她绝不会动用凤印,更不会用这种三法司会审才用的最高规格,将一个箱子送到他这个病榻上的皇帝面前。
“出什么事了?”赵珩问道。
小墩子咽了口唾沫,将之前盛州宫门前发生的一切,从沈怀璧敲登闻鼓挨杖,到钱承礼披麻戴孝抱出旧账,再到小禄子手握凤印狂扇礼部郎中,最后到皇后娘娘在大殿上力排众议、自请避嫌……一桩桩、一件件,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随着小墩子的讲述,暖阁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赵玥儿听得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她虽然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二十年前的铁案”和“满朝清流围攻”是什么概念。
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后嫂嫂,一个人在京城,竟然扛下了这么大的雷?
赵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拿起了那本白皮奏折。
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秀,铁画银钩。
臣妾苏氏婉卿,叩首顿首。
漕运旧案,涉臣妾外家之渊源。为避天下之疑,防小人攻讦,自今日起,臣妾绝不涉此案半字。
然登闻鼓鸣,民有奇冤,大乾律法不可废。臣妾已命三法司收状,大理寺封存物证,不阅、不抄、不验。原物呈递御前。
望吾皇圣体早康,亲掌乾坤,圣裁决断。
赵珩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苏婉卿受了多大的委屈。
为了苏家的清白,她等了二十年,如今证据就在眼前,她却要为了大局,强忍着连看一眼的冲动,亲自把它封死。
这份隐忍,这份决断,天下男儿有几人能做到?
“好一个不阅、不抄、不验……”
赵珩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牵动了身体,引得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哎呀你别笑了!不要命啦!”
赵玥儿吓得手忙脚乱,赶紧扑到床榻边,一只手笨拙地替他顺着后背,另一只手端起旁边温热的茶盏,直接递到他嘴边,“喝水!快喝水压一压!”
赵珩就着妹妹的手抿了一口温水,喉咙里的腥甜才勉强被压了下去。
他喘息着,苍白的脸上因为剧烈的咳嗽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黑灰、急得眼眶通红的妹妹,又转头看了看矮几上那个贴满封条的箱子。
一边是血脉相连、毫无杂质的亲情;一边是波谲云诡、步步杀机的皇权。
赵珩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喻的通透。
“玥儿。”他反手轻轻拍了拍赵玥儿的手背,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你去外间歇着,让秦姑娘给你看看手上的烫伤。哥哥这里,要处理一点国事。”
“我不去!”赵玥儿像只护食的小母鸡一样瞪着眼睛,“你现在连坐都坐不稳,处理什么国事?天塌下来有那个姓林的顶着呢!”
听到“姓林的”三个字,赵珩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
“你说得对。”赵珩破天荒地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悠长,“天塌下来,是该有个个子高的去顶着。哥哥现在没力气顶,自然得找他。”
他转过头。
“小墩子。”
“奴才在!”
“把这个东西,给护国公送过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