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空气骤然凝滞起来。
这一次,证据终于变成了一条看得见的链。
刘正风不经手银子,却安排人手;不签收账目,却制定规则;不亲自批银,却给某些账目开了一条可以绕过复核的暗门。
若这些东西坐实,他便不是简单的失察,而是在用一套看似合法的制度,为底下人开闸放水。
周崇文的脸色,也终于变了一分。
他立刻起身。
“孟少卿,此等所谓‘衡记’,可有朝廷正式备案?”
孟维桢点头道:“有。”
“何处备案?”
“翰林院文衡司旧档。”
“旧档可在?”
“已封存待验。”
周崇文冷笑:“待验之物,也能当庭作为定罪凭据?孟少卿,你方才说得像铁案一般,可说到底,不过是几份年代久远的旧文书,外加一个谁都可以仿造的朱砂点。”
“朱砂点是可以仿!”
孟维桢冷声道:“可文书流转编号、各州府用印、纸张年份、墨迹层次,仿不了。”
“那也要验过之后才能作数。”
“所以本官从未说今日便要定罪。”
孟维桢转向杜衡,抱拳道:“尚书大人,下官请调翰林院文衡司永和八年至二十年的全部例式底档、印谱留册、批红名录,并封存这些年间所有灾务回执。”
“另请传唤当年文衡司誊录官、灾务行走、转运司押运吏,共计二十七人。”
“其中有一人,名叫许观澜。”
“此人当年负责誊录《灾务核验例式》,三日前已由大理寺寻获,目前在押保护。”
这句话一出,刘正风的目光,终于真正冷了下来。
许观澜。
一个本该在十年前病死在岭南的名字。
孟维桢竟然把他找出来了?
周崇文立刻喝道:“孟维桢!你既已寻得关键人证,为何此前不报三司核验,反而在公堂之上骤然抛出?你这是诱导舆论,还是蓄意构陷?!”
“本官若早报。”
孟维桢看着他,冷声一笑。
“这位证人,怕是活不到今日。”
周崇文脸色一僵。
堂外百姓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原来真有活证人?”
“那刘大人方才说得那般硬气,莫非是在拖?”
“拖什么?拖到证人也没了呗!”
众人的议论声中,刘正风忽然笑了起来。
“孟少卿。”
“你查案查到今日,终于露出真正目的了。”
孟维桢皱眉:“刘大人何意?”
刘正风没有回答他,而是缓缓转身,望向堂上三位主审。
“杜尚书。”
“顾寺卿。”
“韩都宪。”
“老夫只问诸位一句。”
他抬手,指向案上那些泛黄的旧卷。
“你们今日口口声声在查西南赈银,查永和十九年的灾务亏空,可你们真正想查的,真是这二十七万六千两银子么?”
杜衡心头猛地一跳。
刘正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可堂内每一个人,仍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想借西南赈银,查文衡司的人事。”
“借文衡司的人事,查漕运衙门的批文。”
“借漕运衙门的批文,再去碰二十年前那桩案子。”
“是不是?!”
最后三个字,骤然如雷。
堂内外,霎时失声。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