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去。
天空还压着厚重的灰云,阳光已经从云缝里透出来。海面恢复了平静,蓝得近乎温柔。
眼前的世界,已经变了模样。
满地的断木、烂泥和被冲垮的地基,滩地上,拖上来的船大多还好,有几条东倒西歪,锚绳已经崩断,船体横七竖八挤在一起,船帮撞裂,舵楼歪斜,甲板上满是碎木和泥沙。
好在没有一条船沉没。
未完工的工地,更是一片狼藉。
上百座俘虏住的木棚子,一座都没剩下。
木料散满滩地,有几根被风扔到了一里地外的田埂上,新垫的道路被海水冲开一道几丈宽的口子,路基像被什么啃过,边缘全是泥浆和碎石。
南宫珏站在滩头,望着满目疮痍,久久没有说话。
台风后的损失,已经统计出来了。
棚帐全部损毁,船只受损十七条,有六座俘虏住的旧石屋倒塌,砸死三十八人,受伤一百零三人。
另有两百多人失踪。
或许是趁乱跑了,或许是被浪卷走了。
新建的房屋则无倒塌,粮种、账册、军械、火药,分毫无损。
眼前的海,已经平静了下来。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海风温柔地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吹动他的衣角。远处几只海鸟重新飞了回来,在浪头上盘旋,仿佛昨夜吞噬天地的怪物根本不存在。
周海生拄着一根竹竿,慢慢走到他身边。
“先生,海就是这样。”他望着海面,“翻脸的时候,天王老子的话都不听,等它发完脾气,又装得跟没事一样。”
南宫珏点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拖上岸的船上。
这只是一场台风,便带来了这么大的损失。
若是几十条船正满载兵马,正在海上行军呢?
若是船上装着火炮、粮食和攻城器械呢?
若是台风来的时候,铁林军已经到了倭岛外海呢?
南宫珏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林川此前定下的方略。
打倭岛,要挑季节。
要等风信。
当时参谋部里不是没有人质疑过。
有人说兵贵神速,有人说战机稍纵即逝,也有人说倭岛近在海峡之外,铁林军完全可以先渡海、先登陆,再见机行事。
南宫珏当时也不明白。
可现在,他懂了。
千帆万橹,甲坚兵利,在这种力量面前,什么都不是。
一阵风,足以毁掉几十条船。
一片浪,足以让数千名士卒葬身海底。
人在海上,若不懂天时,便是把性命交给了老天爷。
公爷人在盛州,没见过这片海,也没听过这场风,却早早把“等风信”三个字写进方略。
就好像他亲自站在这片滩头,经历过一样。
“先生!”
派出去探查灾情的赵老四匆匆跑来。
他半边裤腿都被泥水糊住了,脚上的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丢在了哪条被冲断的田埂上。
“先喝口水。”
旁边的亲兵赶忙递过水囊。
赵老四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便急着开口:
“先生,附近的林厝村、渡头村、埭尾村,还有笨港溪南边那几个村子,无一例外,全都遭了灾!”
南宫珏脸色一沉。
“房子呢?”
“房子倒了不少,塌的主要是茅屋、草棚和靠海的渔寮。”
赵老四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
“可田……田全完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