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了好几年海匪,手上不干净,一直缩在角落不吭声。
赵老四把铜牌揣回怀里,看着那汉子:
“除非你不拿自己当人。否则你只要认这片地,肯守规矩,肯凭力气吃饭,就都算。”
“那……俺们,能不能也领一块?”
这一回,问的人多了。
七八个声音,七零八落地响起来,有憋不住的,有试探的,问出口自己都红着脸低头的。
“先把活干好,把人做好。”
赵老四咧嘴一笑,“牌子不是白发的。等你们真愿意守规矩、肯出力,自然都有机会。”
吴老狗蹲在地上,手里的工分竹牌被汗浸得发亮。
他低头瞅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刻痕,六十四道杠,忽然觉得这玩意儿跟那面铜牌,好像也不是两码事。
一个是记工的,一个是记人的。
但总归是都在记着。
他咂了咂嘴,把竹牌往怀里一塞,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冲着一棚子发了怔的老兄弟喊了一嗓子:
“愣着干啥,上工喽!”
人潮哄笑着涌出凉棚,一头扎进毒日头底下。
……
……
七月初九,烈日当空。
困和尚率三千铁林军,西出龟兹。
一人双马,轻装疾行,辎重只带了十日的干粮。头两天还是绿洲夹道,渠水潺潺,葡萄架一座连着一座。
第三天一过渭干河,路就没有了。
戈壁滩摊开在眼前,一眼望不到边。
盐碱地白得晃眼,太阳一照,能扎出眼泪来。路边偶尔立着几株胡杨,半边树皮剥落,露出死沉沉的骨干。
树已经死了,但还站着。
这就是戈壁滩的树,活着一千年,死了一千年,倒了再埋一千年。
在这片荒滩上,站着的、倒着的、埋着的,全都有。
更远处,一座残破的烽燧立在沙梁上,夯土被风蚀成了蘑菇状。那是汉家儿郎两百年前砌的,如今垛口塌了半边,一丛红柳从裂缝里钻出来,花开得正艳。
有个战兵勒住马,多看了两眼。
旁边的老兵抽了一鞭,催马追上去。
“看啥呢?”
“那烽燧都塌了。”
“塌了也是咱汉家的。”
老兵没有回头,只朝前方扬了扬马鞭。
“两百年前的老祖宗能把墙砌到这里,咱们往后还得接着砌。”
队伍马歇人不歇,一路向西。
行军的路上,困和尚让随军的书办把这条道上的国名挨个给周虎讲了一遍。
西域这帮绿洲小国,听着名字一个比一个玄乎,搁到后世上,其实就是塔里木盆地西北边缘的一串绿洲——
龟兹是库车,姑墨是阿克苏,尉头在巴楚一带,再往西的疏勒,便是后世的喀什。
千百年的风沙刮过去,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城还是那些城,水还是那些水。
第四天,姑墨国到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