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身影,从四条猎道下来。
大巴六九、麻豆、山后、溪头,四个社的青壮,倾巢而出。
人人赤膊,裆前围皮,手执长矛,腰配短刃,背上捆着干粮和芭蕉叶。
走在最前面的,是各社的勇士。
他们脸上、胸口,刻着深深浅浅的纹路。
有的只一道额线,那是在猎场杀过豹子的;有的一道道颊线,直接划到了下颌,那是猎过人头的。
纹路越多,火光底下那张脸就越黑,越沉静,越像一块黑沉沉的钢铁。
警戒的铁林战兵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老鲎赶紧摆手,用生硬的山语喊了一嗓子,那边的队伍放缓了脚步。
加弄披着一张豹皮,立在滩头最前面。
老人今晚没戴那串人骨,骨串交给了身边一个半大孩子捧着。
那孩子南宫珏认得,就是头一回下山、抱着半袋黑石头问要不要垫猪圈的那个。
隔着火光,老人与南宫珏四目相对。
山里山外,同在一轮月下。
面前摆开一排的,是酒,是肉,还有数十个长条箱。
“南宫先生。”
火光中,老土目的眼睛很亮,
“我带人,来了。”
南宫珏一挥手。
身后的战兵呼啦啦上前,掀开箱子。
月光下,三百柄铁林军制式战刀,整整齐齐码在油纸里,倒映着火光,晃得整片河滩都亮了。
山客们呼啦一下,纷纷按捺不住上前几步,一双眼一双眼地直勾勾盯着箱子里那片雪亮的寒光。
想要冲过去抢刀的,被各社的土目低喝着叫住。
加弄走上前来,从箱中取出了一柄刀。
铁林军的制式战刀,分好几种。
陌刀、斩马刀这一类,属于长兵器,是骑兵和重甲陌刀营的标配。
普通步兵用的,多是横刀形制,分长短横刀。
长横刀,刀身三尺,柄长一尺二,单手双手都使得;
短横刀,则刀身二尺,柄长八寸,护手缩成一道窄铁箍,刀鞘裹着牛皮。
斜插在后腰,外袍一罩,瞧不出带没带家伙。
这刀最早不是配给战兵的,而是斥候营专用,夜里摸哨,抡不开长刀,短横刀一刀进,一刀回,拔刀和收刀是同一个动作。
后来不少弓弩营和火器营也都跟着换。
再往后,连随军的医官都配一把别在腰里防身。
刀身窄,开双血槽,刀刃前半部分开了锋,后头一段留着韧劲,专往皮甲接缝里钻。
连鞘不到两斤,别在腰后就算走一天山路,也不坠得慌。
近战博弈,讲究的就是快、短、狠。
丛林里两步之内见生死,长刀转个身都费劲,短刀不用转身,反手一抽就见血。
铁林军里传过一句糙话:
长刀是讲理用的,短刀,是不讲理用的。
铁林兵器的配发章程,十分严苛。
眼下各军体系里,只有林川直系的铁林军、西陇卫、梁山军,加上守卫京畿的盛安军、京营、禁军,配备了铁林谷的战刀。
改制后的豫章军,年初也换装了一批。
这刀要是落到旁人手里,绝对够砍脑袋的。
可南宫珏眼都没眨,一开箱,就送出去三百柄,长短横刀都有。
老人捧起一把长横刀,先没拔。
拇指顺着刀鞘外的漆皮缓缓摸过去,又摸回来。
山里人认铁,摸鞘,就知道里头那截钢的分量压手压得正。
然后,老人拔出刀。
“锵——”
一声轻吟,刀身出鞘,寒光泼了满地。
周围的猎手齐齐惊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