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孩子的头骨,就钉在这根木桩上。
在这北港人的猎场边上,跟汉人的头颅钉在一处,风干,示众,成了吓唬外人的一道景。
祖灵没有收走他。
是北港人的刀,收走了他。
老人站在桩前,一动不动,满山的雾气涌过来,把他佝偻的背影笼罩其中。
少年巴万站在人群最前,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强忍住哽咽,蹲下身,用指尖在木桩底部沾了沾那经年的黑泥,然后缓缓按在自己的额头上,正正压在将来要刺纹的位置。
山里的规矩,血印子落在哪,人就认了哪;血债记在哪,刀就落在哪。
加弄从怀中摸出一小截旱烟,就着火折子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俯身,把烟灰一点点撒在孩子头骨下的桩根。
青灰的烟末混进黑泥里。
一缕若有若无的烟气,贴着地皮散开。
山里的规矩,烟是给亡魂引路的,让他们别在原地等了,先过桥。
剩下的路……
加弄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满脸的皱纹里刻着的,已是熊熊怒火。
剩下的路,阿祖替他们走。
老人转过身,朝身后六百猎手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可所有山客都挺直了脊背,握着刀和矛的手,一根根收紧。
天色渐渐暗了。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扎营,没有点火。
吴石头捧着一块干粮,啃了两口,凑到阿奎身边,把自己怀里那半袋子烧刀子递了过去。
白日里山坳那一幕,压在每个人心口,谁都没什么胃口。可这坛酒,他还是要递。
山外人和山里人交情浅,话说不通,酒能通。
阿奎看看酒,又看看他,咧嘴一笑,也不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咂嘴,却竖起了大拇指。
吴石头也笑,笑完之后,学着阿奎白天的样子,指了指北边的山影,又指了指自己的刀,做了个砍杀的手势,比划着问:
北港大社,多少人?
阿奎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放下酒坛,指了指四周,然后伸出两只手,张开十指,收拢,再张开,再收拢,反反复复做了好多遍,然后指了指山顶,又指了指四周黑压压的林子。
“你是说,比我们多几百人?”
吴石头尝试着理解他的手势。
阿奎点点头,然后把手指向了更远的、看不见的群山,一圈,一圈,往外划。
一圈,是眼前这座山。
两圈,是山后的山。
三圈,四圈……
阿奎最后指了指自己脚下这片土地,又指了指天上,说了一句族语。
通译愣了半晌,才艰难地把它翻出来:
“这整座山,都是他们的猎场。”
“我们进了猎场。”
“现在,轮到他们,出草了。”
吴石头握着羊皮袋的手紧了紧,扭头望向北边黑沉沉的群山,望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他抄起酒袋,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滋味冲下去,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两百名铁林斥候,最后,指了指那片山。
通译还没来得及翻,阿奎已经看懂了。
猎场又如何?
猎手,也分山里山外。
两个语不通的汉子,就着半袋烧刀子,在满山浓雾里,无声地咧开了嘴。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