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加弄天黑前撒出去的耳目,四个人,回来了三个。
剩下的那一个,是被同伴用肩膀架着抬回来的。
抬回来的那个,已经没气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众人看清了,那名猎手的喉咙上插着一支九芎木的短箭。
箭进得很准,就一个小拇指粗细的血眼,连血都没流出来多少,全淤在了脖颈里头。
下箭的人手法又快又毒,防的就是他遇袭时喊出声来惊动营地。
死去的猎手叫达卡,是溪头社的年轻勇士。
他脸上的纹面,才刚刚刺了一半。
山里的规矩,男人的纹面要分两次刺。
刺完第一道,是证明你在山里猎过猛兽;
刺完第二道,才证明你在这片猎场上,亲手猎过敌人。
达卡的额线上,那半道纹路还泛着新长出来的血痂,带着淡淡的青色。
出草前,部落里的司祭曾摸着他的头说过,等他这次活着回来,就用北港人的血,亲手给他补完剩下的那半道。
现在,永远不用补了。
半道纹的魂,祖灵能不能认出来,能不能牵着他的手走过那座彩虹桥,只有桥那头的人知道了。
营地中央,为了隐蔽不能生火,众人只能借着冷清的月色,无声地围拢过来。
溪头社的土目达海闻讯赶了过来。
汉子蹲下身,伸出手,颤抖着,缓缓合上了达卡圆睁不甘的双眼,随后掰开他的下颌,从他紧咬的牙关里,一点一点抠出来一小截东西。
是一根搓得紧紧的麻布条。
布条上染着达卡生前咬出来的血,被牙齿死死咬着,抠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年轻勇士最后的一丝体温。
山里的规矩,猎手出草杀人,口中必须要含着一样自家屋里的东西。
这样,如果有一天死在了外头的猎场上,魂也认得回家的路,不至于在深山老林里变成孤魂野鬼。
达海红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根染血的布条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两簇要吃人般的冷火。
跟着回来的那个猎手此刻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肩甲的位置同样扎着一支断箭,是身旁的阿奎果断替他拗断了箭杆、又拿山藤草草勒住伤口。
他顾不上处理伤势,压着沙哑的嗓子说了一长串族语,带血的双手在身前比划得又快又急。
通译蹲在他对面,仔细听完,随后一句一句地往赵老四耳朵里送。
“他们说……在东面两里外的黑竹林里撞上的,是北港大社的巡猎队,七个人。对方先放了暗箭,达卡躲闪不及,当场就没救了……”
通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两边摸着黑见了血,对面被他们用短刀弄死了三个,但剩下的跑了。”
“跑了?”赵老四眉头一拧。
在这等荒山野岭,漏了行踪,跑了敌人的活口,对这六百人的队伍来说,无疑是致命的威胁!
受伤的猎手急促地咳了两声,又比划了一串手势。
通译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他说……阿奎带着剩下的人去追了。”
“阿奎发了血誓,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死活也要把那几个漏网之鱼的脑袋剁下来,带回这里给达卡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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