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猎的人,应该就是昨夜遇到的那几个。
这说明,已经进来了。
进了北港大社真正的猎场。
距离对方控制的核心山脉,不远了。
从这一步起,山里山外,谁猎谁,就得凭本事说话了。
而他此刻都还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会是一道连老天爷看了都要倒吸冷气的绝地。……
翻过石梁,队伍停住了脚步。
后面的人跟上来,走到崖边,也全都愣住了。
云雾在脚下裂开一道口子。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在群山之间。
两岸大理石的崖壁刀削斧剁一般,灰白的石壁上挂着几缕细瀑,谷底的河水白浪翻滚,轰隆隆的水声从脚底传上来。
若是林川在这里,大概能说出这一路后世的名号——
他们一路过来,从西南向东东北,越过浊水溪与阿里山余脉,再穿过那片澄澈如明镜般的日月潭,一路扎进中央山脉的绝地,便是前世花莲县西北一带的高山峡谷。
峡谷里奔腾咆哮的水流,便是立雾溪。
而眼前的鬼斧神工,也是被称为“太鲁阁”的天险所在。
整座东番岛,中央山脉宛如一柄隆起的巨脊,将全岛一分为二。寻常人只道大山苍茫难行,却不知倭人将巢穴楔在此处,别有用心。
立雾溪,发源于中央山脉三千仞的高峰,如同一柄鬼斧,在坚硬如铁的大理石岩层中,劈开了一条贯穿东西的裂谷。
顺流向东,不过十里,便是波涛万顷的太平洋。
那里的外洋暗流涌动,正是西太平洋黑潮的必经之地,倭人从江户湾扯起风帆,顺着洋流只需数日,便能悄无声息地直扎谷口。
大乾沿海巡防的水师视线,被巍巍中央山脉完全隔绝,根本摸不到这片东岸。
换句话说,这条海路,是倭人独享的一条暗门,货、人、刀、火药,想进来就进来,想走就走,大乾的水师连个望见帆影的机会都没有。
而逆流向西,借着这条刀劈斧凿的峡谷咽喉,北港大社的亡命徒与倭寇死士,又能翻过鞍部,居高临下俯瞰整片西海岸平原。
进,可化整为零,顺着浊水溪流域突袭汉垦村和铁林垦区,烧杀抢掠;
退,只要往这幽深的峡谷里一缩,便是飞鸟难渡,纵有千军万马挤在狭窄的溪滩里,也只有任凭落石毒箭屠戮的份。
赵老四趴在崖边看了半晌,心中长叹一声。
他打了半辈子仗,自问什么险地都见过。
西北的隘口,岭南的瘴林,草原上的断崖……可眼前这道峡谷,跟他见过的所有天险都不一样。
这都不能说是险地了。
这是一座老天爷亲手修的寨子。
护城河是大洋,城墙是千仞石壁,寨门就是这条刀劈斧凿的裂谷。
若不是这些山客们带路,就算铁林军带着火器进来,也未必能活着摸到这道谷口。
前几日吴石头那句话怎么说的,进了这座山,咱们连头野猪都不如。
当时听着是句自嘲的糙话,此刻站在这崖边,才知道那不是玩笑,是实情。
火器再利,也得先看见人;
火炮再狠,也得先把炮抬进这种连路都没有的峭壁里。
他甚至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下各种打法,随即又一条一条地自己否了。
死地。
这里是真正的死地。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处死地,被倭人挑中了做巢。
背靠无垠深洋,独享外海退路,面控西岸膏腴,更莫说那立雾溪湍急的白浪底下,还沉淀着自中央山脉亿万年冲刷而下的巨量金砂!
山客们淘金换盐的传说,军营里早有耳闻。
此番进山,自然也是带着任务的。
此刻站在崖边,看着谷底那一片翻滚的白浪,再想想倭人挖矿炼铁的手笔,谁还敢当它是闲话?
这帮倭人杂碎盘踞于此,是要将整座东番岛的咽喉掐在手心里,化作倭国幕府扎向大乾东南的一柄匕首!
赵老四缓缓收回目光:
“老天爷修的寨子……”
“那就得让老天爷的子民,来开门。”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