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不认势,谁疑,谁来——”
“这八个字,就是格物监的门规!”
人群这才三三两两地爬起来,可看林川的眼神,全变了。
林川转过身,目光落在齐老夫子脸上,笑了笑。
老夫子还杵在原地,已经是失魂落魄。
球没有假。
力士没有假。
马,也没有假。
那假的,是什么?
林川看着他的脸色,笑了一笑:
“老夫子。”
“《盛州时报》,是现在吞,还是……”
“先给格物监,把大门扫干净再说?”
台上台下,几万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齐老夫子脸上。
“老夫子,吞啊!”
“对啊,方才可是您自个儿应下的!”
“吞报纸!”
“吞报纸!”
台下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哄笑声一浪一浪滚过来。
齐老夫子站在原地,捏着那卷《驳气说》,纸角早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三个通宵,三易其稿,他原本是想着今日登台,一杆子把这妖打翻在地的。
可这会儿,二十匹军马拉不开的铜球,就叫人一根手指头推开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白活了。
此刻,台下的起哄声,让他无地自容。
林川摆了摆手,止住了台下的哄声。
“老夫子,这报纸,就不必往肚里咽了。”
台下一片哗然:“为啥啊?”
“纸印出来是给人看的,吞进肚里,就糟蹋了。”
林川朗声笑道,“老夫子肯当众应赌,肯当众上台,这份骨头,比一卷文章金贵。”
齐老夫子抬起头,显然没想到林川会这么说。
他盯着林川看了半晌。
“老夫……只问一句。”
“这球里的气抽干了,外头的气才压得住它……那压着球的气,又是从哪儿来的力气?”
广场上静了一瞬。
“问得好!”
林川抚掌赞道,“就冲老夫子这一问,那三年大门,也免了。”
齐老夫子一怔:“什么?”
“这气的力气打哪儿来,林某也不知道。”
满场哗地一声炸开。
“神师也不知道?”
“连您都不知道,就敢写万斤压顶?”
林川抬手往下按了按,嘈杂声才又落下去。
“诸位,格物之学,认的就是这个不知道。”
“圣贤书里,什么都有答案,天圆地方,气无轻重,问到底了,就一句子曰。”
“格物不这样,格物先认不知道,再一样一样去试。”
“试出来的才叫理,试不出来的就老老实实挂着,等下一个来试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齐老夫子。
“老夫子今日这一问,林某答不上,可这一问,就挂在格物监的门楣上。”
“理不认势,谁疑,谁来。理,也认疑。”
台下,那卖炭的老汉扯开嗓子嚷了起来。
“神师!那老先生方才那一问,算不算也押了一注?”
林川哈哈大笑。
“算!格物监开门第一桩赏,就赏给这一问!”
“老夫子,格物监里正缺一位提疑的先生,每月来挑三回刺。”
“挑得出错处,赏钱比俸禄还厚,这差事,您接是不接?”
满场又炸了。
骂了三天妖的老学究,转眼要被妖衙门雇去挑刺?
这天下的事,如今真是没一样能按老规矩算的了。
齐老夫子站在台上,捏着那卷文章,脑袋嗡嗡作响。
良久,他把那卷《驳气说》往袖子里一塞,撩起袍角。
朝着林川,深深作了一揖。
“林公胸襟坦荡,老朽心服口服!”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