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社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打法。
他们熟悉的战斗,是两拨猎手在林子里捉对厮杀,是一条命对一条命,是拼到日落,赢的那边也躺下一半。
可眼前这堵箭墙……
不带这样婶儿的……
近百人的冲锋,瞬间被分割成数股。
成片的人在俯冲的途中被射中,倒下,翻滚。有的直接撞在树干或者石头上,撞死或者晕死过去;有的抱着头滚下山坡,中途不知被什么拦住,睁开眼睛,便是一道寒光劈头砍下;即便是侥幸躲过了箭雨的,也在惊惶之余,撞上了三五一组的斥候。
一刀进,一刀回,拔刀和收刀是同一个动作。
包围,斩杀。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铁林军不会那种吼喽喽地喊。
他们不熟悉大山里的打法,但他们熟悉杀人。
从铁林谷到草原,从西北到江南,从岭南到海上,这套东西他们练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样。
只要不跟对手在山里蹿来蹿去,那么大山,就只是换了个地方,杀人的道理,没换。
阿奎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整个人僵住了。
他是麻豆社最好的猎手,见过北港人出草,也见过社里最悍的勇士搏豹。
可他没见过,一场对面的伏击反过来被打成一场围猎,只用了不到几十个呼吸。
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横刀,摸了个空,才想起刀在手里攥着。
掌心,全是汗。
“这……这就是铁林军?”
他喃喃用族语说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因为身边所有山客,都和他一样,说不出话来了。
六百猎手,进山这么多天,一路走得步步惊心,途中还折了达卡,个个憋着一腔血,想着要靠自己的脚掌和祖灵赏的鼻子,替山外的兵爷们开路。
可现在,到了北港大社的门前,路自己开了。
开路的,是山外人。
巴万站在加弄身侧,短横刀攥得死紧。
少年看着半坡上那片翻滚的杀阵,眼睛瞪得极大,胸腔里那颗心,咚咚咚地撞。
他想起滩头那一夜,南宫先生把刀记在他死去阿爷的名下,说,什么时候你能用这刀保护族人,这刀才真正是你的。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山外的这些人,是不是就用这样的打法,守着他们的族人?
加弄没有看战场。
老人在看天。
丛林的静谧被一轮轮弩箭的破风声撕开,山脊上北港人的吼声,从狂野的战吼,一截一截地矮下去,矮成了惨叫,矮成了哭喊,最后矮成了一种他几十年没听过的声音——
嚎。
四散奔逃的嚎,丢了魂的嚎。
北港的猎手逃了。
在他们自家的猎场上,逃了。
加弄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祖语。
通译在旁边听见了,浑身一激灵。
那句话翻过来是:
“桥那头的阿祖……你们看见了吗?”
相比之下,东番十八社千百年来繁衍生息,斗争野蛮残酷,性情也骁勇彪悍,又熟悉地形。
但铁林军的装备,比他们高出了好几个代差。
正面的山坡,侧翼的弓弩,两翼迂回的短刀斥候,还有压在阵后的五门风雷炮,从头到尾,一门都没开过。
不必开。
赵老四拄着刀,站在坡下,看着战兵们一队一队地收拢包围圈,看着北港的勇士像被赶进窄沟的野牛一样,被一一斩杀。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
是北港大社的主寨方向,一声接一声,从山脊传到山脊。
丛林更深处,隐隐约约,有更多的声音响起,正朝着这片山坡,涌过来。
阿奎的耳朵动了动,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加弄,用族语急促地喊了一嗓子。
“八嘎人来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