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里，灯火通明。

李世民将那只木箱子放在御案上，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陈文一人在旁伺候。

他搓了搓手，像是要打开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奇怪的大球。

李世民将它抱出来，放在特意搬来的矮几上。

球体用木料拼接而成，表面糊着一层细密的麻纸，纸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色块和弯弯曲曲的线条。

蓝色占据了大部分面积，其间点缀着黄褐色、绿色和白色的斑块。

球体可以转动，架在一个精巧的木制底座上，轻轻一拨，便稳稳地旋转起来。

李世民绕着矮几转了三圈，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伸手戳了戳球面上的一块黄色区域，看到架子上有三个字，他呢喃道：“这个是地舆仪？”

他又看了看箱子里其他的东西。下面垫着厚厚一摞书册和卷轴，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坤舆略说》。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扑面而来，字迹是李泰的，工整而犀利。

李世民坐下来，就着烛火，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到“大地如丸，悬于虚空，日月星辰绕之而行”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看到“所谓天圆地方，乃目之所限，非天地之实”时，冷哼了一声；

看到“自长安西行万里，过大秦（罗马），复西行万里，越大洋，复见沃土，其上亦有国人”时，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大球，又低头看了看书上的描述，沉默了很久。

“陈文。”他忽然开口。

“在。”

“你说这天底下，真有这么大的地方？”

陈文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我连长安城都没出过几回，哪儿知道天下有多大。”

李世民没有再问，继续埋头看书。

他一口气看到了天亮，眼睛熬得通红，却毫无睡意，便派人把李承乾叫了过来。

李承乾走进甘露殿时，看到御案上摆着的那个大球和散落一地的书册，脚步微微一顿。

“你过来。”李世民招手让他过来，指着那个大球，“朕看了一夜，有些地方想不明白，你来给朕讲讲。”

李承乾愣了一下，走到矮几前，看着那个熟悉的地球仪，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李承乾指着球面上那块最大的蓝色区域，“惠褒说，这叫海洋，占了天下的七成有余。剩下的三成才是陆地，分成五大洲。”

“五大洲？”李世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他从地球的自转讲到公转，从赤道讲到两极，从季风讲到洋流，从欧罗巴讲到拂菻，从大食讲到天竺。

李世民听得入了神，不时插嘴问几句。父子二人围着那个地球仪，一讲就是一整天。

第一天，李世民将信将疑。

第二天，李世民若有所思。

第三天，李世民开始主动提问：“这个叫‘罗马’的地方，离长安多远？”

第四天，李世民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盯着地球仪上那个标着“大秦”（罗马）的位置，目光一动不动。

第五天，李世民忽然问了一句：“高明，你说朕要是去这个地方看看，得走多久？”

李承乾以为父亲在开玩笑，随口答了一句：“少说得一两年吧。”

李世民“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第六天，李世民把长孙无忌、房玄龄、程咬金、李靖、尉迟敬德等一干老臣全部召进了甘露殿。

殿门一关，谁也不知道里面在说什么，只听见时不时传出几声惊呼和拍桌子的声音。

第七天，李世民再次把李承乾叫了过去，当着所有老臣的面，让他把地球仪和那些书册上的内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李承乾讲完后，大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程咬金第一个打破沉默，挠了挠脑袋，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咱们住的这块地，是个球？”

“是。”李世民点头。

“那球底下的人岂不是头朝下站着？不掉下去？”程咬金一脸困惑。

“惠褒在书里写了，那是因为地心引力。”李承乾解释道。

“地心引力又是啥？”

李承乾张了张嘴，发现自已解释不清楚，只好说：“回头我把他留下的书给你抄一份，你自已看。”

程咬金连连摆手：“我不看我不看，我连自已名字都写不利索。”

众人哄堂大笑，但笑声过后，每个人看向那个地舆仪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甘露殿成了“地理研讨班”的固定场所。

李世民每天拉着这群老兄弟围在地舆仪前，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他们从亚洲看到欧洲，从非洲看到美洲，从大西洋看到太平洋，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心痒。

“这天下，真的这么大吗？”房玄龄抚着地球仪，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