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身体比马还要高大,四肢修长,迈步时步态从容,脊背微微隆起,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它的头上长着两根短角,又粗又短,顶端覆着一层黑褐色的角质,立在头顶两侧,像两枚不对称的短枝。
它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温和的好奇,安静地看着笼外那些攒动的人影。
百官们先是集体沉默了片刻,仿佛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眼前所见。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天哪……”
“真的是麒麟……”
“你看那角,那斑纹……”
“五百年才出一回……”
几个年长的官员凑到笼边,眯着眼睛仔细端详。
一个老翰林捋着长须说:“《尔雅》有云:‘麟,麋身,牛尾,一角。’《说文》亦云:‘麟,大牝鹿也。’此兽角短而分叉,身有斑纹,与古书记载虽有出入,然形貌殊异,非同凡俗,或为麒麟之别种也未可知。”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另一个官员说:“此兽从福州来,那里靠海,也许是仙山之上掉下来的瑞兽,被云雾裹着落到了乌石山上。”这个说法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还有人暗自记下尺寸和体态特征,准备回去上书陈述自己的见解。
朱和壁也站在百官之中,没有上前,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头动物。他也觉得那东西确实奇异,四蹄踏地稳健而轻盈,仿佛这满朝的注视与它毫不相干,它只是站在自己该站的地方。
早朝开始后,朱兴明破例亲自出席了。百官们按品级站定,屏息敛声。
福州知府华大冰跪在丹陛之下,头戴乌纱,身穿绯袍,一脸郑重。他从袖中取出奏疏,双手举过头顶:“臣福州知府华大冰,谨奏陛下。永和八年八月初七,福州乌石山夜半有异光降世,山民共见之,有一奇兽卧于山巅。臣亲往查看,其状瑰奇,非世间所有。臣查阅古籍,比对形貌,确认此乃麒麟祥瑞,天降于大明,实乃盛世之兆。臣不敢擅留,已将祥瑞护送入京,献于陛下御前。伏惟陛下圣鉴。”
他说得字正腔圆,语气诚恳,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笃定。
殿中一片安静,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的目光里带着期待与热忱,也有人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尚不确定的猜测。
朱兴明坐在御座上,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跪在殿中的华大冰,又看了一眼殿外铁笼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你说,这是麒麟?”
华大冰伏在地上:“回陛下,臣不敢妄,确是麒麟无疑。”
朱兴明又问:“从天而降?”
华大冰说:“是。山民亲见异光坠地,次日晨起寻之,即见此兽卧于山巅。”
朱兴明忽然站了起来。他缓缓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华大冰面前。
他没有让华大冰起身,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官员。华大冰感受到那自上而下的目光,后背微微绷紧。朱兴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大殿里:“华大冰,你亲眼见过麒麟?”
华大冰伏在地上:“臣亲眼见过。”
朱兴明又问:“你如何确定那东西就是麒麟?”
华大冰说:“臣查阅了《尔雅》《说文》,比对形貌,确认无误。那兽身有斑纹,头生双角,脖颈修长,履地从容,非寻常可类。臣以为,若非麒麟,无物可当此名。”
朱兴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传朕的旨意,把那笼子抬到殿前来。”
侍卫们应声而去,片刻之后,铁笼被缓缓抬到了太和殿门口。朱兴明走到殿门口,百官们纷纷侧身让开一条路。
他站在殿门台阶上,看着铁笼里那只高大的动物,目光扫过它的脖颈、四肢、斑纹,最后落在它头顶那两根短短的角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平在桌面上:“这不是麒麟,是长颈鹿。”
百官怔住了,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有人低声问旁边的同僚:“长颈鹿是什么?”
有人摇头表示不知,有人微微皱眉。朱兴明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看着华大冰:“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什么后果?”
华大冰的额上沁出了冷汗,他抬起头想争辩几句,目光触及皇帝的神色,又低下头去,没有再开口。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