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比往年早。边境线上的风从旷野深处刮过来,把官道两侧的枯草压得伏低在地上,沙土被卷起来,在路面上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原处。
商队比秋天时少了一些,可仍在通行,那些驮着盐、铁器和布匹的骡马沿着官道缓缓移动,蹄印在冻硬的路面上踩出浅浅的凹痕。
几辆从泰纳国方向驶来的马车,载着羊毛和干果,在边境检查站停了一会儿,守关的士兵核对了一遍货物清单,一挥手放行。
边境集市上,有人重新支起了帐篷,卖些盐巴、粗糖和铁器,也有一些汨罗国的商贩把当地的陶器和布匹带到这边来卖。
来赶集的人比夏天的时候略少一些,但已经恢复了大半。
一个在集市上卖陶罐的老汉坐在摊位后面,给一个汨罗国的客人递过去一只罐子:“拿回去盛水,不漏。”
那人接过来颠了颠,又从腰间解下钱袋数了几文,在掌心里掂了掂,弯腰数清,递到老汉摊前的陶钵里。
那些边缘磨得发亮的铜钱,和罐口粗粝的泥土一样,早就在彼此的交换中学会了辨认对方的质地与分量。
一个从泰纳国来的年轻人蹲在路边,用炭笔在木板上记着什么,像是替某户人家带回的消息做备注。
他不时抬起头,看看那些正在卸货的马车,又低头写几笔。那些从边境线上流回的信息,带着炭笔写下的毛边和地面未散的脚印,正沿着原路返回各自的村庄,填补着那段被战事切开的空白。
汨罗国都城,王宫正殿。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个清晨,奥布力召见了六部的官员,宣布了一项新的政令。
他要把汨罗国境内闲置的荒地分配给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百姓,每户分得十亩,免租三年,五年内不收赋税。
“只有让他们重新有地可种,有家可回,这个国家才能重新站稳。”他对六部官员说,“这件事,你们分头去办。名单要准,土地要实,不能有人冒领,也不能漏掉一户。”
六部官员领命退下后,奥布力坐在案前,把那份荒地的册子合上,又翻开看了看其中一页,像是在确认那些被重新填进去的姓名是否都能稳稳地落在纸页上。
消息传到城外,那些在战争中被烧了房子、丢了田地的百姓,开始陆陆续续地回来。
他们有的赶着牛车,有的扛着行李,有的拖家带口。分到荒地的那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说:“地还是那块地。”
他身后的儿子已经开始用铁锹翻土了,翻开的泥土在晨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泽。他的儿子把翻起的土块敲碎,没有出声,像是也正在用那粗糙的触感确认着更深处的消息。
泰纳国的冬天同样寒冷,奥多斯病愈后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每日巡视军营、检阅士兵,更多时候坐在书房里翻看各地的奏报,偶尔在花园里走一走。
花园里的水池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池边的枯枝上挂着几串未化的霜。
他在池边站了一会儿,望着冰面下那些缓慢游动的锦鲤,鱼影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另一层水面望着过去的自己,正缓缓地、无声地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他让人把那些关于军备的奏报送去了兵部,没有再亲自过问,像是把那些曾经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逐一放回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他也没有再提起汨罗国的事。有一次,一个近臣在奏对时提了一句“边境那边”,他抬手制止了。
那道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放回膝上。他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那个手势和那句话一起被翻了过去,没有留下更多痕迹。
他的儿子,泰纳国太子阿古拉,今年二十岁,比汨罗国的奥布力小几岁。
奥多斯开始让太子参与一些简单的政务,在奏折上写批注,替他处理一些不重要的公文。
太子问起当年那场战事时,奥多斯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打仗不是最好的办法。”
他把那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卷宗合上,没有翻开给儿子看。
王后阿依古丽在入冬后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汨罗国边境的一个小村庄。
那封信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收信人是一位在战争中失去丈夫的老妇人,她的丈夫在青石关守城时战死。
阿依古丽在信里没有写太多话,只是说:“今年冬天比往年冷,村里可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