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锦衣卫的人把所有木箱搬到地面,在院子里一字排开,逐箱开盖,逐箱点数。一个书吏坐在旁边,把每一箱的数目记在纸上,字迹起初还算工整,越往后越潦草,像是已经被那些不断累积的数字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最后一箱点完时,他放下笔,抬起头对李成说:“大人,总计三百一十二万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那些正在搬运箱子的校尉们都放慢了动作,像是在等那个数字被再说一遍。
李成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问了一句:“确认过了?”书吏说:“确认过了。每一箱都点了两遍,数都对得上。”
李成说:“把数字记好,上报文华殿。地窖暂时封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他说完转身走回正堂,没有再看那些木箱一眼,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那道三百多万的数字已经被他收进了某个更远的账目里,还没有来得及与那些尚未浮现的缺口比对。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朱和壁听到“三百一十二万两”这个数字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南漕运的折子。
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一个酒楼掌柜,藏了三百多万两?”
周远清说:“是。锦衣卫在安和楼后院地窖里搜出的,全部是成锭的官银,成色统一。初步判断,这些银子是分批存入的,时间跨度至少两年。”
朱和壁没有立刻做出判断,只是把那份漕运折子推到一边:“李成怎么说?”
周远清说:“李指挥使说,三百多万两不是小数目,但以安和楼走私的规模来看,这笔钱恐怕只是其中一部分。他说,以周掌柜口供中提到的出货次数和每批货物的数量估算,这十几年来的走私总额,至少值两千万两以上。”
朱和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剩下的呢?”周远清说:“李指挥使正在追查。”
朱和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起来,整片庭院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微光里,那些瓦檐和石阶的轮廓正在缓慢地沉入暮色。
他站了一会儿,说:“让他继续查。那笔银子是哪儿来的,流向了哪里,还有多少没查出来,都要查清楚。”周远清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李成回到北镇抚司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摞从安和楼搜出的账册。
他一本一本地翻,把那些出货记录和数字逐一核对。那些账册上的货物数量确实惊人——铁器、硝石、硫磺、铅弹、布匹、药材,都在禁运清单上。
光是去年一年,安和楼经手运出境的铁器就有数万斤,足够装备一支小型军队。按照黑市价格折算,那些货物的总价值确实远远超过三百万两。
他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对面墙壁上悬挂的那幅京畿舆图,目光沿着那些红色的线条缓缓移动,像是在把所有已知的信息重新排列一遍,看看它们能否在那些尚未折进账册的缺口处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周掌柜的走私网络经营了十几年,不可能只存下三百万两银子。那些钱,一部分应该已经分散到了各地的同伙手中,一部分可能被用来打点沿途的关卡和官员。
还有一部分,可能已经流到了更远的地方。他需要查清楚那笔银子流向了哪些人,以及周掌柜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那道被他反复推算的缺口,像是地窖里那口未被照亮的缝隙一样,正在用那道还差最后一步的间距,等着某根被遗漏的线头重新浮现。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方向:清查周掌柜在各地的同伙;
追查那些被用来打点关卡的银子去向;找出那些可能藏在别处的银库;查明周掌柜的幕后靠山。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起身走出书房,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只有廊下的几盏灯笼还亮着,把那些青砖地面的缝隙照得格外清晰。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