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一日热过一日。紫禁城里的金砖被晒得发烫,走在上面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气。廊下的柱子摸上去也是温热的,连影子都是薄薄的一层,缩在墙根底下,像是被太阳晒得不敢伸展开来。
寿康宫里,年迈的太上皇崇祯已经连着好几日没睡好觉了。
他整日里昏昏沉沉,胃口也不好,太医来看过,说是暑热所致,开了几副清暑的药。
可他年纪毕竟大了,药效有限,喝下去也管不了多大的用。
朱兴明每日都来看望,见他恹恹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有气无力地扇着风,心里也跟着焦灼起来。
这天下午,朱兴明从寿康宫出来,走在廊下,热浪扑面而来。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廊柱旁一小片日影上,开口道:“孙旺财,把兵仗局的管事叫来。”
孙旺财应声去了,片刻后一个穿着青灰短褂的中年人小跑着进了乾清宫。
朱兴明说:“朕记得硝石溶于水能吸热,能结冰,这事你们兵仗局做得来吗?”
管事愣了一瞬,随即跪地叩头:“回万岁爷,理论上可行,只是以往宫中用冰都是冬天窖藏,硝石制冰未曾试过,奴才得带人先试一试。”
朱兴明说:“你这就去试试。”
兵仗局那边连夜就开始试了。管事从库房里搬出几筐硝石,又让人抬来一口大缸,将水注满,小心翼翼地把硝石倒进去。
水面上腾起细密的气泡,缓缓上升又无声破裂。管事伸手探了一下缸壁,指尖触到微凉,又等了一阵,再摸时凉意更甚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缸里的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冰凌,在微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管事蹲在地上盯着那层浮冰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触了一下,指尖传来清晰的凉意。
他站起来,对手下说:“成了。烧一大锅水,冰做出来之后,就送到寿康宫去。”
第一批硝石冰做出来之后,被小心地装进木盆里,用棉布裹住,又盖上一层油布以防融化太快,然后由两个太监抬着,快步送到了寿康宫。
冰盆被放在崇祯的软榻旁边,凉意丝丝缕缕地散出来,屋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闷热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崇祯原本闭着眼睛靠在榻上,感觉到那股凉气,缓缓睁开眼,看了看旁边那只木盆。
盆里的冰正在慢慢融化,水珠沿着盆沿往下淌。
他伸手在盆沿上方悬空停了一会儿,感受指尖传来的凉意,神色松动了一些:“这冰……是刚做的?”
朱兴明说:“是。兵仗局用硝石新制的,父皇觉得如何?”
崇祯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在榻沿坐直了一些,又侧过头,像是不愿意错过那些正在散开的清凉气息。
硝石制冰的事,在宫里传开了。第二天,寿康宫和乾清宫各添了一只冰盆,到了第三天,宁寿宫也摆上了。
朱兴明自己宫里留了一小盆,其余的全都送到了寿康宫和宁寿宫。
兵仗局那边又制了几批,送去了东宫和太子妃那里。太子的冰盆用了一方青瓷盆,盆底铺着干荷叶,上面放着两块方方正正的冰,在青瓷的映衬下微微泛着润泽的光。
冰盆里的冰块融化时发出细小的声响,像远山的溪水在石隙间流动,隐在殿檐下的蝉声里若有若无。
崇祯的精神渐渐恢复了一些,不再整日昏睡,有时能坐起来看一会儿书,有时会在院子里走一小段路。
院子里也被摆了一只冰盆,放在廊下的阴影里,凉意顺着风扩散到整个小院,停在树梢和石阶之间。
回廊下的紫藤叶在微风里轻晃,像是那片凉意也跟着轻轻翻卷。
制出的冰还有另一用途——用来冰镇茶水。宫里的茶水房专门辟了一处地方,把做好的冰放进大木桶里,再把装茶水的瓷壶沉进去,等上一段时间再取出来,壶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茶水入口冰凉,暑热仿佛瞬间消了大半。
内侍们给各处送茶的时候,把那只冰凉的白瓷壶捧在手里,小心翼翼穿过几道宫门,一路走过去,壶壁上的水珠已经在半路上被吹干了。
等送到寿康宫时,冰镇过的茶在瓷壶里静静等着,倒出来时冒着微微的白气,杯壁也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夏日的午后格外受用。
崇祯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过了片刻开口道:“比窖藏的冰好用。”
朱兴明说:“窖藏的冰用一天少一天,硝石制的冰随时能用。”崇祯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落在院中冰盆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慢慢地定下来。
兵仗局的人连轴转了半个多月,硝石消耗了不少,又派人从库房和市面上调剂了几批补充供应。
管事亲自盯着每一批硝石的溶解比例和降温速度,记下了几组不同的配比,把效果最好的那组作为固定方子,写在一张纸上贴在了作坊的墙上。
纸边用浆糊刷得均匀,正对着门口,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几行字。
他还在院子里搭了一顶遮阳棚,把制冰的大缸挪到棚下,这样日头最烈的时候作业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几个工匠轮班守着大缸,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过。兵仗局的院子里整日弥漫着一股硝石的微涩气味,混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在盛夏的日光里缓缓扩散。
到了七月中旬,暑气已经不像六月那般酷烈了,可兵仗局仍在继续制冰,因为寿康宫那边依然有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