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个词上,没有急着接话。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掂量。
“研发部,萧总心里有具体构想了吗?比如定位――是偏工艺改进,还是偏新产品开发?初期打算配几个人?是内部调,还是从外面招?”
明月心里暗暗点头――问的都是要害。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上面是她手写的草稿,字迹不算工整,但条目清晰。
“我想的是三步走。第一步,先把品控和生产技术骨干凑一块,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小组,由现在的品控部经理陆清风负责,主要任务是把咱们现有的桃胶膏配方做标准化,把每批次的糖度、粘度、胶质含量这些指标固定下来,为后续开发打基础。第二步,从外面招一个懂食品工程的人来当研发主管,这个人要有三年以上同类产品开发经验,最好做过桃胶或银耳类胶质产品。这一步最难,我已经让徐知微在招聘平台上挂了两个月的岗位了,投简历的不少,真正合适的,一个都没有。”
她顿了顿,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第三步,跟高校合作。我在省农科院开会时认识了江南大学食品学院的一个副教授,叫赵启明,他专门研究植物胶体的流变学特性。我跟他聊过两回,他对桃胶很感兴趣,说他手头有个研究生做毕业论文,正好需要企业提供实验场景。我答应他,如果研发部能搭起来,我们可以跟学校签一个产学研合作的框架,给学生提供实习基地和实验原料,他们帮我们做基础数据研究。不指望马上出产品,但能把‘为什么我们的桃胶比别人的好’这件事,讲出科学道理来。”
陈明远一边听,一边在那张草稿纸的边角写了几个字。明月瞥了一眼,像是什么时间节点。
“萧总,我补充一点想法,您听听看。”他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三步走框架很好,但我建议把顺序调整一下。第一步,不是先让车间陆清风牵头,而是先定研发主管。因为陆清风是生产思维,擅长‘怎么做’,但不太擅长‘做什么’。如果研发主管先到位,他来定方向、出方案,然后拉着陆清风和骨干一起落地,这样效率更高,也不容易走偏。另外――”
“对外招聘,我建议不要只挂招聘网站。我认识几个食品行业的朋友,其中有一个叫王一鸣,在新希望集团做产品研发八年了,最近正好在考虑从大平台出来自己单干。他虽然不做桃胶,但做过银耳羹、即食燕窝这类胶质即食产品,底层逻辑是通的。我今晚就给他打个电话,如果他有兴趣,我们可以用‘内部创业’那个思路跟他谈――让他来做研发部负责人,除了底薪,新产品上市后给他利润分成,这样他动力会足得多。”
明月的眼睛亮了。她没有掩饰这份惊喜,直接点了头:“这个思路比我的好。那就按你说的来――先挖人,再搭班子。王一鸣那边如果愿意,条件你直接定,不用事事问我,你比我清楚这类人的心理价位。”
陈明远笑了一下,没有推辞,只是说:“那我今晚就联系。另外,下个月的培训,我想参与部分课程的设计――尤其是关于产品创新意识和市场敏感度那两块,我想结合我自己以前在大厂的案例来讲,可能比外面请来的老师更接地气一些。”
“这太好了。”明月合上文件夹,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轻快,“说实话,培训的事我安排下去了,但内容我一直不太满意,总觉得太偏‘操作手册’,缺了点‘想象力’。你愿意亲自上,我求之不得。”
两个人又就研发部的预算、办公地点、仪器设备清单聊了将近一个小时。等走出会议室时,走廊已经黑了下来,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灯亮着一团幽绿的光。
陈明远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了一句:“萧总,我刚才在想一个是――等研发部起来以后,咱们能不能把桃花山周边几个村的老桃树都做个摸底?我在网上查了,有些百年老树结的桃胶,胶质明显比新树更好,如果能把老树的桃胶单独采收、单独加工,做成一个高端产品线,那故事就好讲了――‘百年桃树,千年膏方’,价格立马不一样。”
明月站在楼梯上,微微仰头看着他,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边。
她没有立刻回答,但心里那个声音很清楚――这个人,确实已经进入角色了。而且,他进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好。这件事,等王一鸣到位了,咱们一起上桃花山,一棵树一棵树地看。”她说着,走下两级楼梯,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调侃,“不过陈总,今晚先回去休息。你爸刚安顿好,别让他第一天就等不到儿子吃饭。”
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萧总说得对,工作再急,也得先当个好儿子。”
这时,徐知微走了进来,说道:“萧总,陆总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陆总是不是过去看看,还有什么要求?”
“我只顾谈工作了,把这事给忘了。”明月笑着说。
“没事的,谈工作,在什么地方都可以谈。”
“陆总,你先去看看你的办公室,知微,这几天你先带陈总熟悉熟悉公司的情况,我们下周一召开全公司行管人员会议。让陈总和同事们见见面,宣布公司任命。”
三个人在楼梯口分开。明月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轻快,笃定。
她推开门走进三月的夜风里,厂区那排宿舍楼的窗户亮着暖融融的光,有人开着窗在打电话,隐约传来笑声。远处的桃花山沉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安静得像一头伏卧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