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赔着笑脸,一时却不知如何接话。
来的路上林恩准备了很多说辞和预案,但当中每一种,都不包括眼下这场景。
在林恩的预想里,他和李维的见面应当是在某个足够私密的场合,进行若干分量足够的勾兑,将一场危机转换为又一次的利益输送。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林恩瞥了一眼另一边缩在马扎上试图降低存在感、耳朵却恨不得直接伸进他嘴里的巴斯管事,心里直犯嘀咕。
禅达教廷、圣殿骑士团与梅林商会,时至今日,三者之间的关系远非普通的上下级统属可以论断。
至少,林恩这头,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下里,都和巴斯·格里高利谈不上“可以信任的盟友”。
甚至于,一个在林恩心头萦绕已久的疑惑似乎都有了最好的解释——假鹿肉的消息兴许就是巴斯背后的势力为了抢夺前线市场故意捅出来的?
见林恩久久不答,李维没了耐心,再度伸手捏住了他的后脖颈。
林恩的笑容僵在脸上,碎成齑粉。
那只手微微拧转,强迫林恩的视线越过码头,越过那艘正在装载活人的客船,越过波光粼粼的莱茵河,落向对岸。
“林恩执事,你现在看的方向呢,乘船渡河,再往东走上几里路,就能看到正在建设中的东普罗路斯城区——西弗勒斯·波特伯爵大人此刻想必正在那里统筹整个前线的物资调度。”
李维的声音在林恩的头顶响起,语调像是在讲解一幅军事地图,详实有力:
“那片土地上此刻汇聚着维基亚的一位王子,四位伯爵,百余名主教和男爵,近千数的王国册封骑士以及数倍于此的侍从,雇佣兵和民兵更是以数万计。”
“他们打赢了,或者说我们打赢了。”
李维加重了手上力道,精准得如同一个刽子手在清点待斩的骨节:
“现在,支撑这些骑士在前线的泥泞、疾病和死亡里坚守的,是他们对来自后方的嘉奖的期许。”
“大到庄园、土地、爵位……小到一杯美酒,一块烟熏鹿肉。”
“而你,林恩执事,你差点就要从根基上毁了这种信任——斯瓦迪亚的间谍和外交官应该向你学习才是。”
林恩的牙齿开始不受使唤地磕碰,发出细碎的、恐惧的呜咽。
他感受到了李维对他切实的杀意,如同这位荆棘领少君的指腹抚过他颈椎的每一个骨节、那股随时可以收拢、拧转、终结一切的、悬而未决的力道。
他同时意识到,李维的图谋恐怕比他预估的最大限度还要贪婪。
李维的另一只手冲着巴斯招了招。
后者会意,双手撑着大腿吃力地站起身,眼角余光扫过林恩,带着怜悯,随即收回,垂首应答:
“启禀李维子爵,和平是禅达一贯的立场与主张,各个教区应恪守……”
巴斯后面的话林恩没再听进去——无非是一些他听腻了的、撇清责任的官话套话。
待巴斯浪费完口水,林恩也已经理清了思路,紧跟着站起身,冲李维行礼请示道:
“子爵大人,小人冒昧,可否请巴斯管事稍微回避片刻?”
事到如今,林恩也顾不上维持场面上的体面了,防备之意溢于表。
巴斯脸上的肥肉立刻垮了下去。
李维却犹嫌不足,故意装傻充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