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赫克托所部一同赶来的,还有驻扎在铁蹄村的白马营二连第四步兵大队。
作为罗慕路斯下辖最远、最西边的村庄,铁蹄村的驻军自然是距离此刻李维最近的军事力量。
不过李维也没想到,他“以点控面”的应急布置,第一次响应来得如此之快。
“你们也辛苦了。”
李维拍了拍大队长罗南的肩膀,目光扫过一众风尘仆仆的军士,微微颔首:
“大家都站一会儿,别急着坐下,喝点水,听我慢慢说……”
李维遂将妮娅的遭遇从头道来,话只到一半,队列中已然腾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愤懑骚动。
“安静!”李维双手下压,又指了指挂在树上的头颅,扬声道,“首恶已伏诛,你们接下来的任务是……”
莫德雷德蹲在走廊的阴影里,默默观察着这位荆棘领少君的一举一动——无论如何,他必须承认,这位的特立独行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那般显眼。
阿西瑞斯悄悄地凑了过来,肘了肘自己的上官兼好友,以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
“多新鲜呐,我还是头一次见这般大人物向几十个大头兵解释这么多。”
“闭嘴!”莫德雷德警告性地横了阿西瑞斯一眼,随即又欲盖弥彰地找补道,“约书亚大人不也常向我们征求军事意见。”
“那能一样吗?”
阿西瑞斯小声嘟囔了一句,视线转回院子中央——虽然他承认这些军士单看精气神就是不错的兵,但跟自己等千挑万选的骑士终究不是一个层级。
不过阿西瑞斯到底没再说什么,因为那头李维已经把莫德雷德叫了过去:
“去把妮娅和兰卡她们都带来。”
……
“你们有两个选择。”
李维看向以兰卡为首的几个妓女,那股上位者的气势不再收敛,立时让这些看人脸色吃饭的流莺明白了事情的严肃性:
“一是随这些军士回罗慕路斯,那里的收容院正在招工——当然都是缝补浆洗类的正经工作。”
“不愿意去的,或者自己有亲属投奔的,我给你们每个人发十银币的遣散费——你们可以跟商队到了普瓦图再做打算。”
几女面面相觑,半晌后终于有个胆子大些的出声试探道:
“这位……贵族老爷,我们还有些衣物和首饰,能不能……”
李维没等她说完,便偏头朝莫德雷德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端出一个托盘,扯开红布,露出那一堆银灿灿的硬通货。
空气骤然安静,只剩几个姑娘陡然粗重的喘息。
“十五银币,现钱,”李维扫了先前那说话的姑娘一眼,“你们的衣物首饰应当不值五银币。”
“我要遣散费!”
“我也要!”
立刻有两人作出了抉择。
李维当然不会食,让莫德雷德各点了十五个银币——两女千恩万谢地走到一边。
其余几女见状各自神情松动,一阵窃窃私语后,又有三人选择了拿钱走人——其中一人更是当场离开,拐上了附近一条村道。
最后只有三女选择了留下,为首的兰卡朝着李维提裙行礼:
“这位老爷,我们愿意去罗慕路斯。”
李维点点头,嘴角泄出点笑意,又很快遮掩过去,一脸严肃道:
“从明年的春日焰火节起,罗慕路斯城内的妓院将全部取缔,所以你们不要动什么歪心思,重头开始,好好做人。”
兰卡那被劣质水粉妆点的面容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讥诮,下意识地就想再“咯咯”笑两声,但很快就又意识到了今时不同昨日,赶忙低下头,乖巧应是。
李维也懒得多做解释,转而蹲下身,摸了摸妮娅的小脑袋,又指了指一旁的罗南,轻声道:
“这个叔叔是跟我一样的人,跟着他,他会带你去住有火炉的房子,吃冒着热气的面包。”
当李维的大手伸来时,妮娅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这才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并未对自己将来的命运发表只片语。
小小年纪,经此磋磨,李维自是不会指望妮娅还剩多少孩童的烂漫。
只是感受到这小丫头在自己掌心连皮带骨的硌手,李维还是忍不住耷下眉眼,胸中戾气再起:
“罗南!”
“属下在!”
“回去告诉庞贝他们,半年为期,这地方就是下一个‘改革试点’。”
罗南看了妮娅一眼,以拳重重击胸:
“保证完成任务!”
……
处理完妓女的善后事宜,李维又与赫克托商议了驿站的诸多事宜——最主要是后续的主权纠纷,当然还有车马店的一众帮工以及日常运营。
待商议出一个大致的流程,时间便又到了黄昏,官道两旁陆续出现了些打算投宿的商队;只是看到院子外悬挂的头颅,又各自忙不迭地避开。
“说起来,这位蒂尼男爵跟米尔塞姆领的伊丽莎白夫人还是远房亲戚呢。”
赫克托望着院内院外的一片狼藉,苦笑声中不乏一丝埋怨。
李维并不接话——毕竟是被自己拉来擦屁股的,有点怨也是人之常情——半是装傻充愣半是告诫道:
“罗慕路斯在水路上是竞争不过普罗路斯的,既如此,不妨另辟蹊径。”
“我们北境有句谚语叫‘烧冷灶,走窄门’,所即是要为常人所不能,才能在这大争之世脱颖而出啊。”
赫克托见李维执意如此,遂不再劝,俯首应下:
“李维子爵说的是。”
……
这一夜,往常热闹的车马店便只剩下了三拨人马。
李维为了激励士气,也是特意吩咐厨子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然而赫克托的埋怨虽被李维压制了下去,他手底下的人不少仍颇有怨。
篝火正盛,一个瘦高的图雷斯特封下骑士把吃剩的骨头丢进火堆里,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兰卡几女,冷哼一声,开口的嗓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听个分明:
“至于吗?就为了几个婊子?我们骑士可不是干这个的。”
隔壁的另一堆篝火旁,莫德雷德耳朵动了动,眉头紧蹙,正琢磨着怎么开口,眼角的余光便瞥见对座的罗南已经站了起来。
“喂,那边那个!”
罗南开口的气息往下沉,几大步便迈了过去。
莫德雷德察觉不妙,当场出声:
“等一等!”
那瘦高骑士听见呼喊,下意识地扭头来看,便见两只大手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他下意识地撑臂格挡,鼻腔里却仍是猛然炸开一蓬温热,整个人像被攻城锤砸中门面,仰面栽倒在地——一记凶狠的头槌!
罗南居高临下地站着,颧骨上还映着篝火的跳光;他伸手抹去额前沾上的几滴血珠,狠啐一口:
“你算哪门子的骑士?”
“什么意思?!”
图雷斯特所属的骑士们霍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