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的站位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三个圈层。
最外头那些凑在冷餐台前、对着黑冬松露啧啧称奇的,大抵便是贵族体系的底层人物。
内里一圈,端着酒杯却很少喝的,评估的视线则要锐利许多——他们的目光在新闯入的李维与梅琳娜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毫不留恋地移开了。
再往里,靠近主台位置、拿着鎏金号码牌谈笑风生的,则多出了几个荆棘领少君的熟面孔。
“麦迪逊·拉斐尔?他怎么也在这?”
李维眉梢微蹙,旋即又有些释然,杰拉丁·伊万斯既然参加过河谷镇会战,那么认识麦迪逊·拉斐尔他老子也正常。
梅琳娜一双碧眸同样扫过她的一些熟面孔,闻红唇翕动:
“我猜麦迪逊是想去找劳勃的。”
想起有关麦迪逊与劳勃另一个妹妹的绯闻,以及背后释放的政治信号,李维刚刚舒展的眉头就又重新皱了起来。
偏偏以他当下的处境,并不好公开喊话——他李维“摘了伍德家族的桃子”,却不让北境其他势力喝上一口汤……
天底下属实没有这样的道理。
“晚上回去给劳勃写封信,”梅琳娜安抚地拍了拍李维的手背,“这事你避开,我来操作就好,如此日后对上麦迪逊也不必心虚。”
“好,听你的。”
李维回握了握贤内助的手腕,目光逡巡,扫上二楼阶梯:
“我看那位杰拉丁·伊万斯男爵貌似还没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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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顶层,议长办公室。
杰拉丁·伊万斯男爵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的城区地图,目光低垂,暗自沉思。
卡德尔的当家人坐在他的对面,身子往前倾了倾,语调近乎卑微:
“杰拉丁,看在你我多年相识的份上,就帮我这一把,就一把!”
闻,杰拉丁终于抬起头,指腹摩挲着那道从右腮横到下颌的旧刀疤——那是库尔特人留下的,每到冬天都会发痒——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极长的气:
“我只把话递给伯爵大人……剩下的,我不保证。”
比利昂灰蓝的眼里刚泛起一点光,杰拉丁的手却已落在书案上,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包括你那个所谓‘制衡北境’的计划——伯爵大人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我不会多嘴。”
比利昂捏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筋从腕上凸起来,也从脖颈上凸起来:
“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家私怨吗?北境势大难制,到时候第一个遭殃的,可不是他们南方人!”
“别忘了,”比利昂的上半身又往前压了些,语气阴狠,“二十年前的血债,南德斯、沃尔什、康纳利……他们哪一个跑掉了?我们手里都沾着谢尔弗的血!”
“还是说,”话到此处,比利昂忽地坐了回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面露讥诮道,“你真指望你家封君大人把那朵‘日瓦丁之花’嫁过去,双方握手和?”
“那我倒是拭目以待了!”
“注意你的辞,比利昂!”事涉自家封君,杰拉丁不再沉默,目光冷硬,“波特家族的荣光与处境,还轮不到外人来评说。你再当着我的面对西弗勒斯大人不敬,别怪我不念旧情!”
比利昂嘴唇一抽,亦有些后悔把话说过了头,面色放缓了些,语调软了下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谁都知道,西弗勒斯大人是被迫辞职的。我的法子若成了,你家封君不仅能保住财相的位置,还能在陛下眼前再进一步。”
“你身为封臣,难道连这点忙都不肯为封君想?还要西弗勒斯伯爵主动开口?”
“哪怕事败,”比利昂的语气里带着“推心置腹”的蛊惑,“骂名我来担,你来担……脏水怎么也泼不到西弗勒斯伯爵身上。”
这话正中忠心耿耿的杰拉丁的心坎。
他自是不知比利昂为了攻破他的心防做了多少提前准备,眼神闪烁间,脑海中已是天人交战。
敲门声便在此时急促地响起。
比利昂皱起眉,带着被打断的不甘。
杰拉丁却像被那声音从水底拽了上来,眼皮极快地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谁?何事?”
“父亲大人!”
门外却是传来了杰拉丁长子低低的呼喊。
“进。”
杰拉丁的长子推门而入,先朝比利昂行了一礼,动作仓促,随即抬头,面露迟疑。
比利昂看出他有话不便当着自己的面说,便整了整袖口,冲着杰拉丁点点头:
“你好好想想,我明天再来。”
……
待到那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杰拉丁的长子才快步走到书案前,压低嗓子,语气又急又紧:
“前街那边出事了,‘胖头鱼’一伙近三十号人,全被人抹了脖子,手段利落,一击毙命!”
“墨瑟骑士前去侦探过了……说咱们的人绝对办不到这个程度。”
“查!”
杰拉丁站起身,他对一伙人渣的生死毫不在意,但无法容忍一群意图不明且武力超群的家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这个节骨眼上随意晃荡。
“把最近三天入城的外来客商全部筛一遍。”
杰拉丁低头扫了一眼地图,复又抬头看向自己的长子,语气恢复了些家长的温和与教导:
“注意方式方法,别交恶,更别对其他人声张,一切要以年底的大局为重!”
杰拉丁的长子重重点头,行了一礼便快步出去。
杰拉丁独自坐在书案后,又伸出两根手指,按住右腮那处旧伤,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荡起比利昂那句联姻的诛心之语;再然后,是更久远的、有关于二十年的尘封回忆扑面而来。
伊万斯的家主想起了当年他还被称作“少君”的时候,那场酣畅淋漓的战斗,那维基亚上下短暂但确实高歌猛进过的蜜月期。
“联姻……好像也不是不行。”
想到此处,杰拉丁忽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敲门声再度响起,将杰拉丁的思绪重新拉回。
“大人,”副官的嗓音在门外响起,“该您致辞了。”
杰拉丁于是将所有的情绪掩盖下去,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知道了,我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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