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梭哈!
秋风溜过田埂时呵了口气,满坡的庄稼就黄了。
最先熟起来的临著道路的那些早熟作物:矮穗早粟、短秆秋糜,以及秋扁豆、小豌豆。
只是这片秋黄里,实在没什么丰年气象。
春天里,庄田里用的种子大半秕瘪坏朽,出苗时就七零八落的。
后续虽然补了苗,终究错过了节气,以致庄稼抽穗无力,如今粟穗干瘪,秋糜细弱,扁豆豌豆也常有空荚。
农人挥镰收割,半亩薄田敛不出一箩净粮。
各处庄田的收粮场上,往年本是秋收时最热闹的所在,如今却死气沉沉。
帐房先生脸色阴沉,再无往年人车喧器、粮谷堆积的盛景。
一些老实巴交的佃户佝偻著身子,结伴拖粮而来,粮担子轻飘飘的。
往年纳租,一石足额、颗粒金黄;而今每户勉力拼凑,那杂著草籽、碎糠和枯叶的粮食,成色依旧极差。
于氏宗亲派往乡下、以做生意名义混进庄子的耳目看到,那秤手每次抬秤称重,都摇头叹气。
「就这些,再要也没有了!」
一个庄户愤怒地咆哮起来:「我家从半个月前开始,粮里就掺了麸糠和野菜,要是足额交粮,今年冬天,我们全家一定会饿死。」
他握著扁担,像一头愤怒的公牛。
「对啊,今年这年景,哪有那么多的粮可以缴啊?」
一时间怨四起,人声渐沸。
庄头儿大怒,一声令下,七八个豪奴便冲过去,围住那个抗粮的庄户便痛殴起来。
逡巡在秋粮场上的「生意人」,驻足看了一阵儿,悄悄离开了。
「你做的很好。」
说日他娘就日他娘,吐口唾沫就是钉的谢光胜谢庄主一脸的横肉都笑成了褶子。
谢光胜看著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嘴巴肿得老高的庄户汉子,赞赏地道:「你家的秋粮,今年全免了。」
他冲一个家丁了呶嘴儿,那家丁就把一块草绳系著的,差不多有七八斤重的满是大肥膘的猪肉,连著一罐金疮药递给了庄户汉子。
「这是咱们老爷赏你的。」
谢光胜把大手一挥,声震屋瓦:「老子一向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咱们如今是三十六拜都拜了,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你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谁敢露了马脚,我日他姥姥!」
然而,早熟粮食起运上的车子,却是络绎不绝的。
一辆辆牛车骡车,满载著一车车饱满的粟米、糜子,堆得冒尖儿,吱吱嘎嘎地送往山仓,那声势,被路人看见了,不禁个个喜出望外。
这是大丰收啊,正闹著粮荒,人心惶惶的,哪还有比这更喜人的定心丸?
阀府也及时放出了消息:今年天水全境秋收大熟,粮谷充盈,粮价应声而落,人心大定。
于冠南嗤笑地对于七公禀报导:「七公,我已经打听明白了,杨灿让人把车厢里边垫高了,看著都是满满当当的一车车粮食,实际上那下边就是浅浅的一层。」
于七公抚掌长笑:「这个杨灿,还他娘的是个人才,差点儿连老夫都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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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冠南阴笑道:「咱们马上戳穿他的计谋?」
「不!」
于七公笑道:「趁著粮价回落,继续收,省出来的钱,都是成倍的利润啊。」
居高不下的粮价,随著秋粮大丰收的消息开始逐步下跌。
很多跟风囤粮的商贾、富绅,也以为粮荒已经解决,唯恐继续囤下去便彻底卖不上价,也赶紧开始抛售。
如此一下,粮价下跌的速度就更快了。
一时间,百姓们奔走相告,欢呼庆幸,只道终于熬过了这场粮荒。
陈阿牛母子闻讯,喜极而泣。
自粮价节节攀升,他们娘儿俩的日子好不辛苦。
粮价刚翻倍时,阿牛没舍得买,总想著,都翻了倍了,这粮价该到头了,说不定明天就跌了。
结果,他越等,价越高,阿牛每天打散工,老娘就去城郊挖野菜,挖些能吃的植物块茎,掺到主粮里煮食,很久不知饱饭滋味了。
阿牛兴奋地道:「娘,我马上去粮市买粮,咱们娘儿俩,今天吃顿饱饭。」
「你傻呀你!」
老娘一指头戳在了他的额头,恨恨地道:「这粮价跌是跌了,可比春末的时候还高著呢。
今年秋粮既然没欠收,这粮市上的旧粮,价钱肯定一天比一天低。你一下子买那么多做什么,咱们再撑几天,得省多少钱?」
「对啊!」阿牛一拍脑门:「娘,你说的对。」
老娘笑容满面地道:「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你这孩子啊,过日子,得会算计。」
陈员外府上,索弘派出的探子回来复命了:「二爷,那些跟风囤粮的富绅商贾,担心粮价大跌,全都抛出来了,现在粮价已经稳住,没那么多抛粮的了!」
「好!」索弘放声大笑,拍了拍陈幼楚的翘臀,感受著那弹软丰盈的触感,沉声道:「放消息,把杨灿伪造丰收、秋收大歉、仓廪虚空的消息放出去!」
消息只半日功夫,便流遍上全城,然后以此为中心,流向四面八方。
据说,今年粮食真的欠收了,那些运粮车都做了假,粮车下边垫了东西,阀府仓廪空虚,足足数十万石的缺口无从填补,今冬――――难过了!
一时间满城哗然,虽说有人不信,但信的人更多,粮市上再次人满为患。
杨灿闻讯,立刻命令王南阳、朱通等人领著执役、伍佰满城追捕造谣传谣之人,试图强行压下舆论。
可这一举动,反而让人更加猜忌,刚刚止涨回落的粮价应声再起,那些刚抛了粮的商贾富绅恨得跳脚。
一直在努力帮杨灿稳住局面的老城主李凌霄,也被一个因为刚抛了粮,而悔恨不已的富绅愤怒地当众揭了老底。
「李凌霄,你这老匹夫,你说,你是不是早早就私下告诉黄员外,说邦山仓存粮,最多够用两月?可你当时,对外说的却是五个月,现在,你还要骗我们?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李凌霄震惊地看向他的儿女亲家黄员外。
黄员外一脸惊慌,吱吱唔唔地道:「我――――我只是告诉了我内弟,他是我内弟的挚友,我没想到,内弟会告诉他――――」
那富绅冷笑连连:「大家都看到了?这老匹夫,明知阀府无粮,明知秋粮歉收,自己悄悄囤粮,却告诉我们府库充盈,这老匹夫该死哇!」
粮价的报复性上涨,速度是非常迅猛的,用了七八天功夫,一天天缓慢回落的粮价,只用了一天功夫,便完全涨了回去。
家丞署,作为统计秋粮收成的总帐房,这里戒备森严。
这种异乎寻常的戒备,此时也被外界理解为:杨灿唯恐秋粮歉收的真相泄露。
持械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进入之人,皆需核验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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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杨灿来了,自然无需如此。
杨灿一走进去,算珠子碰撞的清脆响声就传进了耳朵。
家丞署的这处大院已经划分成了三个区域,李大目负责全局。
左厢房里,东灵儿的父亲东安,负责统计全阀存粮体量和今年收成。
西厢房里,负责监测、统计市面粮食流动,估算于氏宗亲囤粮投入、成本和资金余量的,竟是一个未及二八的美少女,康敏。
三人各自负责一摊,李大目负责核算总帐,所用之人都是来自算学馆的学徒。
东安和康敏用的,则是东家的帐房、九姓商帮的帐房,三方各不统属。
杨灿先去儿女亲家东安的签押房里坐了坐,两刻钟后去了李大目那里。
他在李大目那儿待了三刻钟,便又转去了西厢房。
杨灿在西厢又待了大半个时辰,便被那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亲自送出了门。
杨灿刚刚从角门悄然返回城主府,旺财便来通报:「老爷,李凌霄求见,已经在书房等了一个时辰了。」
杨灿点点头,举步走向书房。
刚走两步,他忽想起一事,扭头对旺财道:「那个承阶,已经没用了。」
旺财垂首道:「是,小人这就把他处理掉。」
杨灿走进书房时,承阶正在廊下洒扫,他看也没看承阶一眼,便举步进了书房。
杨灿刚刚迈过门槛儿,李凌霄便「卟嗵」一声跪到了地上。
老头子两眼发红,满面愧色地道:「杨总戎,老夫愧对你的托付,坏了总戎的大事,今向总戎请罪,愿受惩罚。」
「卟嗵!」
院子里也传来一声重物砸地声,杨灿神色未动,也未回头去看,只是静静地看著李凌霄。
李凌霄老泪纵横,道:「老夫私下提点了三两个至亲好友,原以为只是至亲间的小小照拂。
老夫曾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们再说与任何人知道,谁晓得――――」
李凌霄一个头磕在地上,羞愧地不敢看向杨灿。
杨灿叹了口气,缓步上前,伸手将他搀起。
「老城主,世事谋划,事不必繁,不必多,非需之事,半句不可外泄啊。
很多祸事,都不是败于刻意的敌对者,而是毁于自己人心存侥幸的口无遮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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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霄又要跪下,羞惭地道:「老夫白活了一辈子,老夫有愧啊。
、」
杨灿手上加了把力,没有让他再拜下去:「我知道,你是无心之失,这一次,便不予深究了。」
李凌霄一听,震惊地看向杨灿,感动地道:「总戎,老夫坏了您的大事,害你陷入窘境――――」
杨灿微微一笑,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你看,不需要提前告诉你的事,我就一个字都没说过。」
李凌霄茫然地道:「总戎――――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夫――――著实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