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下,劈柴燃烧得劈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那些被冻得发青的脸庞。
饥饿,是一种能将人逼成野兽的病。
当那股浓郁的米香在十字街头飘散开来时。
那些原本蜷缩在屋檐下、墙角边,如同枯木般死寂的灾民们,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绿光。
他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拖着虚弱的身体,疯狂地朝着粥棚涌去。
“排队!都他娘的给老子排队!”
一名镇海司的百户猛地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背狠狠地砸在一旁的拴马桩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钦差大人有令,今日起,松江府开仓放粮!这粥,管够!但谁敢抢夺,谁敢生事,这把刀,可不认人!”
冰冷的刀锋和军士们身上那股实质般的杀气,终于让这群快要失去理智的灾民找回了一丝恐惧,他们战战兢兢地排成了长龙。
陆明渊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府衙,他站在一处高高的茶楼二层,凭栏而立,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双手颤抖着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浓粥。
那粥真的很稠,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一根竹筷子直直地插在碗中央,纹丝不动。
男人没有立刻喝,而是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然后将破碗端到怀里那个已经饿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孩子嘴边。
浓稠的米汤顺着孩子干瘪的嘴角流下。
男人慌忙用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指刮起来,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嘴里,连一滴都不舍得浪费。
看着孩子咽下米汤,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那个七尺高的汉子,突然毫无征兆地跪在地上,朝着府衙的方向,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却透着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
陆明渊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深邃,深得像是一汪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藏着悲悯,也藏着无法化解的寒意。
这就是大乾的百姓。
他们是这个天下最坚韧、也最容易满足的一群人。
只要给他们一口吃的,只要不把他们逼到易子而食的绝境,他们就会把你当成青天大老爷,就会为你立长生牌位。
可就是这么一点点微末的奢求,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却依然要将其剥夺。
“伯爷。”
朱四那铁塔般的身躯出现在陆明渊身后,他身上的玄色重甲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淡了茶楼里的檀香。
“城里的商贾,抓得如何了?”
陆明渊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回伯爷,都办妥了。”
朱四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趁着灾情囤积居奇、倒卖赈灾粮的十八家商户,包括沈家在松江府的几个旁支掌柜,全部锁拿归案。”
“锦衣卫的兄弟们连夜抄了他们的家,共抄出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地契房契无算。”
“最关键的是,在他们的隐秘地窖里,查抄出了足足五万石尚未发霉的新粮!”
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五万石新粮。
这个数字,听起来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陆明渊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赵秉忠说,朝廷的粮发霉了,所以折价卖给了他们。可这些商人地窖里的粮,却好端端地躺在那里,一粒都没坏。”
陆明渊转过身,看着朱四,语气中透着一丝嘲弄。
“看来,这松江府的霉菌,也是长了眼睛的,只挑朝廷的官仓长。”
朱四冷哼一声:“这群发国难财的畜生,卑职恨不得活剐了他们!”
“按大乾律,发国难财者,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
陆明渊理了理袖口。
“把那些银子封存,粮食全部拉出来,填进府衙的官仓里。告诉灾民,这些,都是他们原本该吃到的粮。”_l